《醉卧长安花》时酒月

48、第四十八章 鬼阿娘（1

　　眼见阿史那媗又要依言跪下，谢惟砚忙忙拉住她的胳膊，又转头对崔珩劝道：“好了好了，罚也罚了，跪也跪了。她若不知错在何处，你与她直言便是。这般一直跪着，难不成要跪到明日天亮？”

　　崔珩视线光越过谢惟砚，落在阿史那媗身上。她垂着眼，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些，额角冒着细汗，站姿也看得出是在强装端正。

　　他没有去接子言递来搀扶的手，自己缓步走到堂上坐下，看着阿史那媗沉声道：“此案中你有三错，你却始终不明，那本官便告知于你。”

　　“其一，对杜氏姐妹有照管不周之责。慈幼院之事既由你直接经手，你明知当时是多事之秋，便当更加警惕，预先布防，周全思虑。”

　　“可据本官查问，你安排在慈幼院的人手，接到的指令仅是‘留意行迹可疑之人’。此等疏漏，才令孙氏这等人有机可乘，得以在饮食中下手。究其根源，是你将人心想得太过简单，以为恶人行凶必走明路，未曾虑及暗中手段。”

　　“若世间恶行皆摆于明面，我等又何须日夜悬心？是以你只思未顾好杜氏姊妹，却未思其根源。”

　　他略顿，继续道：“其二，也是最紧要的一错，是你未能时刻谨记身为朝廷法司官员的本分。昨夜你扇了孙氏，多凭一腔意气，少了章法，乱了分寸。此非仅是冲动，而是未能将职守置于私情之上。因一时激愤，险些干扰办案，危及关键人证，此乃大过。”

　　他直视着她，声音缓而沉，“其三，便是你顾己不及人。本官将鱼符交予你时，曾对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阿史那媗喉头微哑，“‘大理寺诸位皆与你同在’。”

　　“可见此话，你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崔珩道。

　　“你既为大理寺主簿，便与大理寺荣辱一体。今日你犯小错，我为上官，有督管不严之责，故我陪你同受此罚。可来日你若犯下大错，牵连的岂止你我二人？那是整个大理寺的职责。”

　　“今日之言，望你务必谨记于心。不论身在大理寺，抑或将来身处官场，须牢记，法理在前，情理在后。手中笔，掌中权，皆系着百姓身家性命，容不得半分轻忽和任性。”

　　三错叠加，桩桩件件，皆非小可。她先前所认的错，浮于表面。而崔珩所指出她的过，却是直击根本。

　　她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伏身深深拜下，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有些滞涩，“下官愚顽不堪，愧对少卿一番苦心教诲。”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仍带了些许鼻音，“少卿所言三过，令下官汗颜无地。下官确是思虑浅薄，也确是意气用事，更是未曾真正明白，下官这身官服所系，不仅是一己之前程。”

　　崔珩低头看着她，良久后才道：“起来罢。”

　　他声音缓了下来，“今日之跪，还望你铭记于心。”

　　谢惟砚见状，适时开口对阿史那媗道：“既已明白，便先回去好生歇息半日。脸色这样差，莫要杜家姐妹还未痊愈，你先倒下了。”

　　阿史那媗沉默着点点头站起身，向崔珩和谢惟砚分别行礼，“下官告退。”

　　她转身朝外走去，步履不如往日硬朗。斜阳透过廊柱，在她身后拉出长长一道影子，那单薄的脊背却始终挺直，未曾弯折半分。

　　堂内，谢惟砚看着崔珩难掩疲惫的身影，摇了摇头，“你啊……何必如此。”

　　崔珩没有回头，只望着案上堆积的公文不语。

　　谢惟砚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话虽说得重了些，但她是个明白人，想必能懂你的苦心。”

　　崔珩这才低声道：“玉不琢，不成器。长安波谲云诡，她终有一日会离开大理寺，往更高处去，我们总不能时时护在她身前。”

　　“琢得太狠，玉就碎了。”谢惟砚轻叹一声，“她非顽石，心中有秤，分寸之事，慢慢教便是。只是你方才……怕是连自己那份心思，也一并琢进去了吧？”

　　崔珩身形微微一僵，并未接话。

　　琢玉之人，又何尝不痛？

　　谢惟砚见他沉默，便也不再多言，只道：“罢了，你自有分寸。我也该回金吾卫衙署了，那边还积着不少事。”说罢拱手告辞。

　　崔珩颔首。

　　……

　　阿史那媗离开正堂后，并未直接回廨房歇息，而是去了后厢安置杜氏姐妹的屋子，陪着她们直到天渐暗了才离开。

　　回到自己那间偏房，她褪去外袍，撩起裤脚，膝盖处果然已是一片青紫。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阿史那媗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近酉时，寺中应已无人。况且知道她住在此处的，本就没几人。

　　这时，一个名字突然浮上心头。

　　崔珩知道……

　　门外之人见无人应答，又唤了一声，“李媗？”

　　阿史那媗忙放下裤脚，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崔珩。

　　他袖口微挽，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青瓷小罐。

　　斜阳昏黄，不知是不是阿史那媗的错觉，此刻的他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阿史那媗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开，“崔少卿怎么来了……快进来罢。”

　　崔珩迈步入内，看了看屋内简陋的陈设，目光在她地铺上停留了一瞬。

　　阿史那媗讪讪地用身子挡了挡，又搬来一张矮凳，“屋内小了些，少卿见谅。”

　　崔珩看向她，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显然是未得好好休息。

　　“路过，见你这里还掌着灯。”

　　他将食盒放在一方小案几上，“寺中厨下还剩些清淡粥点，想着你或许未曾用晚膳，便带了些过来。”

　　说着，他又将那青瓷小罐放在食盒旁，“这是化瘀活血的药膏。”

　　阿史那媗微微一怔，又觉几分窘迫。

　　她白日才挨了训斥罚跪，眼下上官却亲自送饭送药，这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劳少卿挂心，我其实不饿，多谢您送的药膏。”她说着，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

　　崔珩瞥见她的小动作，又听她语气恭敬许多，心下不由一沉。

　　她对自己……终究是生出了几分畏惧隔阂。

　　可既是他将她引入大理寺，便须为她的长远计。有些道理，有些规矩，她必须记住。

　　他只问：“用过晚膳了？”

　　“……还未。”阿史那媗老实答道。她下午陪着杜氏姐妹，心思纷乱，确实忘了这茬。

　　“那便用些。”

　　崔珩自行在矮凳上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粳米粥，两碟小菜，并两个蒸饼。

　　“坐下吃。”

　　阿史那媗听他语气认真，也只得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粥碗和筷子。

　　粥熬得绵软，小菜也咸淡适中。她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吃着，后来腹中实在空落，便也渐渐用了大半碗粥和一个蒸饼。

　　崔珩并未动筷，只静静看着她吃，偶尔抬手为她添一点粥。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阿史那媗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鸣。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崔珩才开口道：“杜家姐妹如何？”

　　“下午醒了一阵，用了些饭，精神尚可，只是……”阿史那媗放下筷子，眉眼垂了下去，“杜若问起她阿娘。”

　　崔珩沉默片刻后道：“她毕竟已不是三岁孩童。近来发生这许多事，她心中想必已有所预感。冯氏一案，王寺卿已有定论，后续之事我们也不必再去操心。至于她姐妹二人日后归处，你也不必过于担虑。”

　　他看向她，声音平和，“她们在饶州尚有一位姨母。我已派人前去知会，想来不日便会抵京，接她们前往饶州生活。那位姨母夫妇膝下无子，想来也不会苛待她们。”

　　阿史那媗眼睛一亮，“当真？”随即连连点头，“那便好。虽过程坎坷了些，好在结局终是好的。”

　　“嗯。”崔珩应了一声，双眸一压，落在她膝上。

　　阿史那媗不由往后缩了缩腿。

　　“疼么？”

　　她轻轻摇头。

　　崔珩喉结动了动，最终看着她，低低叹了一声，“李媗，在长安这些人里，我与你相识最早，也最知你性情。”

　　“你有你的骄傲，并非今日这般说跪便跪，更非会低声下气之人。若有可能，我自然想永远护住你这份骄傲。可你要明白，在这世间，真正能全然信任，永远依靠的，唯有你自己。”

　　“即便是我，或是长珏，都比不上你自己对自己珍重。长安城不是边塞，此处步步需算计，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你必须在心中多多思量。”

　　“今日你因未曾思量过甚，我尚能替你担下。可他日，你若因这份赤诚落入他人陷阱，或是因行事不慎授人以柄，届时又当如何？”

　　阿史那媗静静听着，却在听到他说“想永远护住你这份骄傲”时，眼眸微颤。

　　良久，她才抬眼，认真地看向他道：“我明白……”

　　“你能明白便好。”崔珩站起身，“时辰不早了，药膏记得涂抹。明日若仍感不适，可告假半日休养。”

　　“我无碍的，明日照常可以当值。”阿史那媗忙道。

　　她不想因这点皮肉之苦耽误公务，显得娇气。

　　崔珩看了她一眼，并未坚持，只道：“量力而行。”

　　“是，下官明白。”

　　崔珩走到门边，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今日所言虽重，却是为你日后长远所计。”

　　“还望你……勿要介怀。”

　　阿史那媗一怔，崔珩所言句句在理，今日之事本就是她太过轻信人心行事鲁莽，才险些酿成祸端。

　　她又怎会心生介怀？长安城中人人自危各谋私利，无人会费心提点旁人对错。唯有崔珩始终将她安危前程放在心上，他不纵容她的短处，反而悉心雕琢她的性子，引她步步沉稳。这份长远用心，世间难得。

　　阿史那媗摇头轻笑，郑重揖礼，“少卿所言，字字珠玑，下官受益良多，岂有介怀之理。”

　　崔珩见此才嘴角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便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