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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鬼阿娘(1 ...

  •   崔珩将油布包重重拍在陈瞎子面前的木桌上,“孙婆欲行冥婚之事,你可知情!”

      陈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惊得一哆嗦,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阿史那媗上前一步,肃声道:“你散布鬼母谣言,蛊惑人心,已够你将牢底坐穿。若孙婆手中再添两条幼女人命,你便是同谋,罪加一等!届时,可不止是坐牢那么简单!”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若你此刻将所知尽数吐露,助官府救人,或可将功折罪,从轻发落。”

      陈瞎子脸色不好,冷汗直直而下。

      他眼珠飞快转动,权衡利弊,终于嘶声道:“我、我说……那孙婆前些日子,确实向我打听过冥婚的吉时吉地。”

      他闭目,手指哆嗦着掐算,语速极快,“老夫记得那是德昭元年生人,属蛇。蛇性喜阴畏光,畏火畏金。今日……”

      他猛地睁眼,“今日亥时三刻,正是一日中阴气最盛,水汽渐起之时!她若要在今夜成礼,必选近水背阴,且无人打扰的极阴之地!”

      长安城内,近水背阴……几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地方。

      “曲江池北岸,芙蓉园旧址。”谢惟砚低声道出。

      “只有那里荒废多年,林木众多,曲水环绕,又邻近皇城禁苑,平日人迹罕至。”

      崔珩转身,迅速下令,“立刻赶往曲江池北岸!另调一队人马,往东南各坊搜寻,以防有误!”

      雨势渐小,化作团团雾气。几人上马直奔城南,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踏过。

      赶到曲江池时,已近亥时。昔日皇家园林,自被迁到南岸后,如今惟余荒草蔓生,残垣断壁。

      众人下马,留人看守入口,余者则悄声潜入园中。园内多处积水,踩上去窸窣作响。

      阿史那媗紧跟在崔珩身后,手按在腰间金刀之上,刀身已些许出鞘

      穿过一片残破的亭台,前方隐约有水流声。

      崔珩忽然抬手止步。

      渠边一处半塌的水榭里,竟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烛火,倒像是……纸灯笼。

      透过火光,阿史那媗隐约可见水榭中影影绰绰。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将两套红衣往两个小小的身形上套。

      女童依旧昏迷,任由摆布。

      那老妇的动作缓慢又小心,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哼唱着某种调子,幽咽断续,在静谧的夜里听着着实诡异。

      水榭中央,竟设着一个简陋的香案。案上供着牌位,牌位前摆着三只陶碗,碗中盛着不知是何物的液体。

      而在香案一侧,还立着另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覆着红布,看不清字迹。

      崔珩打了个手势,差役们无声散开,将水榭围住。

      他对谢惟砚耳语,“我正面进去,你带人从侧后围住。务必一击即中,不能让她有机会伤及孩童。”

      谢惟砚点头,带了两人猫腰绕向水榭侧面。

      他又特意回过头嘱咐阿史那媗道:“此次切不能再那般冲动了,你跟在后面,见机行事。”

      阿史那媗媗深吸一口气,松了松手中过于用力握着的刀柄,轻轻点头。

      崔珩打量片刻,正要迈步,水榭内的哼唱声却戛然而止。

      那老妇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枯瘦的脸在灯笼昏光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可眼神却是格外的清醒,毫无旁人所说的疯癫之状,她直直看向他们藏身的树丛。

      她竟早已察觉。

      “来了啊。”孙婆嘶哑地开口,“正好,时辰快到了,缺个主婚人。”

      她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突然伸手掀开了香案旁那个小牌位上的红布。

      牌位上刻着的名字,让崔珩和阿史那媗都为之一震。

      那并非什么刘大,也不是他们猜测的官家子弟。

      而是——杜明,牌位上的生辰与他们先前见的不一致,看来她是换人了。

      她竟要将杜明的两个女儿,嫁给她们已死的父亲。

      “动手!”崔珩低喝。

      谢惟砚自侧面而入与崔珩冲进水榭的身影几乎同时。

      孙婆却似早有预料,一把抓起案上陶碗,将那液体泼向地上一对女童。

      “退开!”崔珩厉喝,抢步上前,毫不犹豫抬臂去挡。

      液体溅上袖袍,嗤地冒起一股青烟,衣料顿时焦黑一片。

      谢惟砚已从侧方扑至,死死扼住孙婆那只还想再抓碗的手腕。

      老妇发出怒嚎,另一只手胡乱抓挠。好在谢惟砚内衬青丝软甲,让她无处下手。

      差役们一拥而上,终将这疯妇死死按在地上,反擒双手。

      阿史那媗抢到女童身边,伸手探她们鼻息,指尖冰凉,所幸气息虽弱,但尚在。

      崔珩强忍臂上灼痛,掀翻桌上的牌位。

      他指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孙婆,声音发沉,“你为何要将杜明的女儿配给他自己?!”

      孙婆被死死压住,脸贴在地上,闻言却瞬时抬起眼,死死瞪着崔珩。

      她忽然咧开嘴,发出怪笑,“为什么?他杜明欠我儿子一条命!我就要他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孙婆声音尖细,癫狂喊道:“父女配阴婚,秽乱|伦常,天理不容!他们的魂魄将永坠阿鼻地狱,再也入不得轮回!哈哈哈哈哈……这才叫报仇!这才叫痛快!!”

      阿史那媗听得浑身发冷。

      谢惟砚怒道:“你儿子刘大是因斗殴伤人被判流刑,死于发配途中!与杜明何干?”

      孙婆猛地挣扎,怒瞪双眼,“何干?!若不是杜明那厮在公堂上咬死不放,指证我儿!我儿怎会被判得那般重?又怎会死在发配的路上!都是他!都是他们杜家害的!”

      她喘了几口粗气,又道:“我辗转来到长安,原本只想毒死杜明一人,一了百了。可冯氏那贱人,她竟查出了是我杀的人,她居然还想偷偷去报官!”

      孙婆眼神忽然阴狠,“她做梦!那我便让她也尝尝,丧夫之后,再丧女的滋味!”

      “她那一双女儿,本来都不配拿来给我儿配冥婚!脏了我儿的轮回路!但好在……永宁坊的有一宦家,早年有个早夭的三郎。”

      孙婆脸上露出贪婪,“他们家给的钱,够我花几辈子都用不完!我每日每夜给那俩女娃种蛊,又扮作冯氏的模样给她们做饭,还偶尔在街坊面前露露脸,就等着收下那笔大钱!可原本都商量好了的事……”

      她忽地朝地上昏迷的杜氏姐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都是因为她们!因为她们是罪民之后!让我到手的鸭子给飞了!他们杜家真是死了,也在坏我的事!”

      崔珩闻言握了握拳,竟真有官宦之家,行冥婚此事。

      孙婆这时笑意更深,“既如此,我便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报仇!那就是给冯氏的丈夫配冥婚!我要她冯氏在地下眼睁睁看着,她男人和她女儿……哈哈哈……”

      “疯子!”阿史那媗再也忍耐不住,放下怀中的杜氏姐妹,几步冲上前,扬手狠狠给了孙婆一记耳光。

      孙婆被扇得一时发懵,反应过来后更是奋力挣扎,口中口沫横飞,污言秽语不断。

      阿史那媗立刻被崔珩和谢惟砚挡在身后。

      孙婆被差役死死按住,仍扭动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坏她好事的几人,“只恨时辰未到!就只差一点……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崔珩压下心头怒意,闷声道:“冥顽不灵!押回大理寺!”

      差役将人拖起。

      孙婆被架着往外走,仍不住地回头,死死盯着地上昏睡的女童,口中来回念叨,“快了,就快了,只要子时一过,礼就成了!你们救不回来……哈哈哈……救不回来了!!”

      阿史那媗心中一紧,重新抱起杜纨和杜若,小人儿浑身冰冷。

      阿史那媗抬头看向崔珩,忧虑道:“她说的救不回来是什么意思?她们还能醒吗?”

      “先将人带回大理寺。”崔珩面色复杂,立刻吩咐余下差役,“你们带着人去城里找医官,还有,派人速去西市,寻找往来西域和苗疆的胡商,尤其是懂巫医之术的!要快!”

      一行人匆匆退出水榭,子时将近了。

      大理寺值房内堆满了人,杜氏姐妹并排躺在榻上,面色依旧发白。

      两位老医官轮流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沉涩,似有瘀阻,却又非寻常寒热之症。”一位医官摇头,“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

      另一人翻开女童眼皮细看,良久低声道:“瞳仁涣散无光,倒像是民间说的……失了魂。”

      阿史那媗守在榻边,闻言手缩得更紧。

      谢惟砚在一旁焦躁地来回踱步,“那老妖婆押在何处?不如再提来严审,逼她交出解法!”

      王寺卿自外间步入,皱着眉摇头道:“已用过刑。她咬死了不说,只反复念叨‘子时一过,礼成无解’。看她那疯癫样,不像说谎。”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子言带着一人匆匆进来。

      那人深目高鼻,裹着胡商常穿的锦缎袍子,颈间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这位是康萨宝,常走西南商道,往来湘西和苗疆一带,曾与当地巫医打过交道,略通其术。”子言简短介绍,气息微喘。

      康萨宝向众人抚胸一礼,也不多言客套,径自走到榻边。

      他俯身查看良久后,若有所思,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道:“这不是寻常病症,这是缚魂术。只要时辰一过,魂归阴曹,肉身便成空壳。”

      阿史那媗急问,“可解么?”

      康萨宝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加快,“需三样东西,缺一不可。其一,施术者的血,要新鲜的。其二,被缚者至亲之血。其三,仪式所用的媒介,此物必须毁去,且要在原处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旦子时一过,便来不及了。”

      崔珩看向康萨宝,“第三样媒介,可是那水榭中的香案?我们必须返回曲江池毁去?”

      康萨宝点头,“正是。且必须在子时正刻前完成。还有,施术者也最好同去。她的血,需在毁去媒介的同时滴入。”

      孙婆已被用过刑,半死不活。

      崔珩略一思索,迅速决断,“长珏,你与我立刻押孙婆返回曲江池水榭。李媗,你留在此处,去取冯氏的血,协助康先生准备。”

      阿史那媗想说什么,终究点头:“你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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