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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鬼阿娘(1 ...

  •   谢惟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片刻,最后拉长了语调,故意咬着重音说道:“好——我这就去外头,好、好、拖、一、拖。”

      崔珩唇角微扬,待谢惟砚带上门,他才侧身去够床榻边小几上的茶壶。

      阿史那媗恰好转身瞧见,忙道:“我来。”话音未落,已快步上前,先一步握住了壶柄。

      崔珩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顺手从旁边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渍话梅,含入口中。

      阿史那媗为他斟了半盏温水,递过去。

      崔珩接过,指尖触到她手背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拈起一颗话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心。

      阿史那媗怔了怔,缓缓放入口中,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头这是怎么了?”崔珩皱眉问道。

      阿史那媗坐回矮几,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那块细小的疤痕,随口道:“许是被树枝无意间刮到的。”

      崔珩忽然俯身,轻轻撩开她额角的碎发,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药香拂过她鼻尖。

      阿史那媗耳根一热,僵着没动。

      他仔细看了看,指尖在那道浅痕边缘轻轻划过,看罢才重新坐回,“看着不像树枝刮的,倒像是被利物划伤。”

      阿史那媗低着头,含糊应道:“嗯……或许是吧。”

      崔珩带着无奈叹气,“怎的连如何伤得都不知晓。”

      他又道:“怎么我每回见你,身上总带着些伤?受了伤也从不见你喊痛,倒像块不知疼痛的木头。”

      阿史那媗闻言,若无其事地摆摆手,“习惯了。草原儿女,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正说着,忽觉额上一片沁凉。阿史那媗看去,竟是崔珩取了一小罐药膏,正用指尖在她伤处涂药。

      她微微一怔,嗫嚅道:“我便是受伤再多,你不是也总能恰好备着药膏么。”

      崔珩不语。

      阿史那媗这才留意到,崔珩床榻内侧竟嵌着一排小巧的壁柜书架。上头整齐码放着许多药罐瓶盏,还有层层叠叠的书卷,这般设计倒是新奇。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阿史那媗揉了揉衣袖,终于低低开口,问出那句盘桓心头许久的话,

      “伤处……还疼么?”

      “不疼了。”

      崔珩合上药膏罐子,随手放回壁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瞧不出半分勉强。

      阿史那媗抬眼看着他的侧脸。

      原来说谎的人,不止她一人……

      旁人或许不清楚,她自己难道还不明白,自己全部用出力道时是有多大么?

      “剩下的力可全被你的好朋友给担下了!”陈瞎子的话至今犹在她耳边。

      自她来了长安,她便一直掩藏着她惯用的打法,因为那是王廷独创的武功,她深明其中的危害,此招只要出手敌人非死即伤。

      旁人只知她武功高,却不知高到何处。草原的各派武功,都讲究快、准、狠,尤其在那个“狠”字上。

      而在众多门派中,牙帐王庭所独创的打法则为草原武功之首。历来只传储君,传男不传女。

      始勒自小便极喜爱她的聪颖机敏,加之她是幼女,备受宠爱。她一身武艺,皆是父汗亲授,这也使她成了王室历代以来,唯一习得此套功法的女子。

      此打法最重要的要求便是内力,传男不传女,不光是为了可汗之位的继承,更因女子体质所限,使不出那么大的劲力。她苦练多年,也仅能勉强与父汗对上几招。

      那日巷中,若非眼见崔珩伤重,她绝不会轻易动用这禁招。即便那般情急之下,她也只使出了其中杀伤最轻的一式,便已断了陈瞎子的左肩。

      之后的事,她便全然不记得了。若当时自己当真神智全失,失控之下……

      “他都被你打得吐了血,你不记得了吗?”

      阿史那媗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紧紧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指尖在她的掌心绕了三圈,她不敢抬头面对崔珩。

      空气静默得令人心慌。

      半晌,只听她闷闷地挤出两个字:

      “撒谎。”

      “嗯?”崔珩微怔。

      阿史那媗眼中划过一丝无措,她低眉敛目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伤了你,当时的情况我只记得自己断了那陈瞎子的肩膀,其余的全都没有印象了。”

      崔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陈瞎子都告诉你了?”

      阿史那媗点头。

      崔珩停顿片刻,忽地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抚上阿史那媗紧蹙的眉头。

      “他倒是嘴快。”崔珩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原想着,让你永远不知道此事也好。没曾想你还是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不过,你也不必为此内疚,我从未怪过你。”

      “可你伤得那样重……”阿史那媗急道。

      “只是肺腑受了些震荡,气息一时岔了,看着凶险,实则并未伤及根本。”崔珩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方才说,事后全无记忆?这可是旧疾?”

      阿史那媗闻言静下来思考,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头一回那般失控。若说是旧疾,似乎也说不过去。

      听崔珩这样分析,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杜氏姐妹发疯咬人,还有那天杜纨捅伤自己,她们的说辞也都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她头脑瞬时清醒,明白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阿史那媗收起情绪,忙将自己的分析说给了崔珩。

      崔珩听罢,沉吟良久,“不错,你所言极是。你与杜氏姐妹情状相似,皆是突发,事后失忆。这绝非寻常病症,倒像是……”

      阿史那媗马上接道:“像是受人操控。”

      崔珩点头,神色复杂,“我曾听闻,南疆苗地有秘术,能以蛊虫惑乱人心。先前见杜若腕上针眼密布,便疑心或与此有关。再者,苗人擅用蛊,亦精于毒、药。如此看来,此案几处疑点,倒似能串联起来了。”

      “可若杜氏姐妹是中了蛊,我又为何会失控?”阿史那媗仍有不解。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之处。我们目前尚不能断定,此蛊传播的途径究竟为何。”

      崔珩对阿史那媗说:“大理寺中藏书众多,若我未记错,应有一卷专录南疆蛊术的典籍。你明日可去寻徐老,请他一同查找参详。”

      阿史那媗应好。

      崔珩继续道,“明日,我会再派人往户部呈文,请求协查。籍贯文书难以更改,凡外来户籍定居长安者,必有记录。若能与子言查访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或许可以锁定嫌犯范围。”

      正说到紧要处,门外忽地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谢惟砚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二位说完了没?外头的侍女起疑了,一直往这边张望呢!”

      阿史那媗这才意识到自己坐了多久,慌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好生休养。改日我们再来看你。”

      崔珩目送着她,却在她要拉门走出时,忽然出声唤住她:

      “李媗。”

      阿史那媗应声回头。

      崔珩眸光微动,病音低哑,“这身衣裳与你……倒是相配。”

      阿史那媗怔在原地,面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几乎是慌乱地拉开门,逃也似地躲了出去。

      谢惟砚正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凑上前,满脸好奇,“说什么了?聊这么久?”

      阿史那媗摇摇头,强作镇定,“没说什么,就案子的事。”

      “蒙谁呢,聊案子把我避开作甚?”

      谢惟砚不信,朝门缝里觑了两眼,又把阿史那媗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快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他。”

      阿史那媗被他缠得无法,眼珠一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他说……他喜欢……”

      “喜欢什么?!”谢惟砚眼睛瞪得溜圆。

      “他说他喜欢吃酸梅!”阿史那媗说完,自己先忍不住,掩唇轻笑。

      谢惟砚一噎,瘪着嘴,一脸“你耍我”的表情。

      阿史那媗拍拍他的肩,“好了,我们真的没聊什么,只是大概推测出了杀害冯氏的凶手。”说罢,她就向前走去。

      谢惟砚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紧赶几步追上去,不依不饶,“不对,你们肯定还说了别的!不然你出来的时候,脸怎么红成那样?”

      阿史那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强辩道:“我……屋里太闷了,热的!”

      *

      翌日

      阿史那媗带着杜氏姐妹去到慈幼局,那里虽未有谢惟砚说的那般落魄,却也还是有些贫囧。院中玩耍的孩童衣衫大多半旧,神情怯怯。

      可除了此处,杜家姐妹确实已无处可去。在管事妇人再三保证会好生照看后,阿史那媗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她们的手。

      “姊姊,这里是哪儿?”纨娘仰着小脸,不安地问。

      阿史那媗摸摸姐妹俩的头,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强撑笑意道:“这里是慈幼局。往后你们便要在这里,和许多小朋友一起生活了。”

      “可是……阿娘呢?”纨娘眼圈立刻红了。”

      “你们的阿娘……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这里的其他孩子,以后会是你们的家人。”

      “不要!我要阿娘!我要回家!”纨娘年纪最小,一听要与陌生的人生活,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若娘强忍着,却也不住地低下头,用袖子偷偷抹泪。

      阿史那媗心头酸涩,将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听着,姊姊不会让你们阿娘蒙冤而去。我答应你们,我们一定会查清真相。”

      她贴在姐妹耳边道:“我在这里悄悄安排了人守着。只要你们有事,我立刻就会知道,马上赶来。”

      阿史那媗看着她们的眼睛,“所以,不要害怕,还有姊姊在。”

      好一番安抚劝慰,姐妹俩的哭声才渐渐止息。

      回到大理寺,阿史那媗片刻未歇,直奔藏书阁,翻找那本记载南疆蛊术的典籍。若冯氏之死当真与苗毒有关,也难怪徐老以中原医理,难以确切断症。

      阿史那媗在大理寺的藏书阁中翻找了整整半日,终于在角落里寻到了一本泛黄的书籍,书面上的字迹已被磨损的不可见,好在里面的内容尚可辨别。

      书中记载的内容晦涩难懂,行文多用古语僻字,阿史那媗对中原的古文实在不算精通,但隐约能读出上面记载的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虫异草。

      她不敢疏忽此事,即刻捧着书便去寻徐老讨教。

      一老一少,对着那残破书卷,逐字逐句推敲琢磨。直到日头西斜,他们才终于找到那个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

      徐老指着一页残卷激动道:“媗娘,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着一行蝇头小楷,缓缓念出,“离魂蛊,以血为引,能乱人心智,行操控之事。中者凡遇情激,则力大无穷,而事后记忆全失。”

      阿史那媗愤愤道:“当真是苗蛊,此人当真好狠的心,连这般小的幼童都不放过!”

      徐老凑得更近些,眯起老眼细辨,眉头一皱,“这里还有一行更小的注文。”

      他念道:“此蛊传播亦易,只需将中蛊者之血,引入常人体内,便可成二次受蛊。然效力减半,虽可乱人心智,却难长久操控。”

      阿史那媗恍然大悟,“难怪……定是那日纨娘以剪刀刺伤我,她的血混入我伤口,使我也受了蛊虫影响。”

      徐老紧接着的一句话,让阿史那媗有些心惊,“此蛊需连续下满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完全操控心神。”

      阿史那媗声音发紧,“完全操控?也就是说,杜氏姐妹尚未被完全控制,因她们尚有自己的意识。若等到四十九日期满……”

      阿史那媗不再说下去,她猛地站起身,书卷都来不及合上,快步往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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