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弈棋局 碧梧仙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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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梧仙宗坐落于青城镇北。
未近宗门，遥遥地便能看见那棵通天青梧。
纵使在如此寒冬，它的枝叶繁茂依旧，苍翠欲滴，宛若神明落在人间的遗珠。
碧梧仙宗围其而展。
琼楼飞观间，廊腰缦回。风生户牖，云起梁栋，丹盈刻桷，图写列仙。
或改用最简单的话术来说，只需归为两字：
有钱。
莫行云点头肯定道：“有钱。”
梧小皮得意洋洋：“那可不。”
在青城镇到宗门这段不长也不短的路里，他被莫行云哄得差些个儿就找不到东南西北。
不过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这位碧梧仙宗的太子爷也毋需亲自用双腿“长途跋涉”。宗主诉元初早已力排众议，将象征宗主仪仗的神木辇赠给了他的这个最宠爱的儿子。
梧小皮尤爱乘神木辇出行。除非把他哄开心了，让他“大发慈悲”，不然他是连碰都不让人碰这辇座一下的。
“喂，我说你，真的不上来试试？”
这是梧小皮的第二次邀请。
莫行云的唇角噙起笑意，谄媚恰到好处：“哎，少宗主，实不相瞒。我啊，有个怪病，一坐上辇驾就浑身刺挠，怕是这辈子都享不了这福喽。”
“这么严重？”梧小皮叹道，“没关系！我碧梧仙宗的医修无所不能，待会儿见过爹爹以后，我找他给你看看。”
莫行云自然地接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少宗主有所不知，我为这病苦恼多年。今个儿算托上少宗主的福，在此先谢过少宗主了。”连作揖都是有模有样。
“呸！马屁精！”被两个人左右施法架着的顾浮衣骂道。
闻言，梧小皮先不乐意了。他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辇外，怒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唱戏的，要不是爹爹说要先留你一命，你早就得被我打得跪地求饶！但你也给我等着！在这里我有的是手段整你！”这似乎是何不食肉糜的太子爷能说出过的最狠的话。
顾浮衣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服，特别是那嘴上：“仗势欺人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你来。”
口水四溅的骂声在禁言术下戛然而止。顾浮衣憋红了脸，眼睛瞪得跟要从眶里跳出来一样，死死盯着梧小皮。
“晦气。”梧小皮有些发怵，他坐回位上，嘟嘟囔囔的。
一行队伍的最后，方不知和苏枕流并肩而行。
苏枕流微笑道：“道友莫见怪，小皮是师尊独子，年方十四，心性尚未成熟。平日里又深得师尊宠爱，为人处事难免浮躁。不过他本性不坏，若经历练，未来也是能担起仙宗大任。”
方不知淡淡地应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从正式进入碧梧仙宗的地界以后，来往修士都会停下来问候辇驾。但当他们走到梧小皮看不到的地方时，脸上挂着的无一例外都是嫌恶。
苏枕流道：“道友初至青城，若道友不嫌弃，可在此多留几日。我门也好尽地主之谊，带道友赏赏青城风光。”
“不必。”方不知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莫行云的背上。
那人和梧小皮仿佛是“天作之合”，有着说不完的话。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掌心被压得发白。
玉阶顶上，碧梧仙宗的主殿映入眼帘。
云雾缭绕，朦胧的背后，青霄梧阙四字以金墨书写，入木三分，矫若惊龙。再往下向殿内望去，一砖一柱、一草一木，奢华过宫城。
“放下放下。”梧小皮急不可耐，还未等仙宗弟子将辇驾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边向殿内奔去，边喊道：“爹爹，爹爹我回来了！”他响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苏枕流微微倾身，面色如常：“道友请稍后。”随后，他几步上前，停在神木辇边，垂首朝殿内作揖。
“弟子苏枕流求见师尊。”
灵力催动声音传递，晃得最近的兰草轻轻折腰。
苏枕流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直到那从殿内翻来的气浪让兰草再次挺直，他才抬起头来。
“把这个邪修带到后山，严加看守。若再让他逃了，唯你们是问。”苏枕流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几人齐声应道：“是。”
顾浮衣有口不能言，只能用蹬腿表示愤怒。
苏枕流道：“带走。”
莫行云愉悦地朝顾浮衣招了招手，让后者的脸更像个猴屁股。
“二位道友请随我来，师尊就在里面。”
莫行云转过头，才开口道出半个字，那抹白衣就掠过了他的眼前。
“呵。”他的目光闪动，低声自嘲：“活该。”手缩回身侧蜷紧，重理笑容跟了上去。
梧小皮已经不在这里。
屏风之后，坐着两个人。
若论天下修士间善画阵者，诉元初排在第二，则无人敢自称第一。
在看到棋桌旁鹤发童颜、修竹挺秀的男子时，方不知才想起曾流传甚广的这句话。
苏枕流再作揖道：“师尊，人已带到。”
没有哪门仙家，比碧梧仙宗离得万鬼渊还要近。
即使他的父亲在此，也要敬诉元初一声前辈。
他本不应该妄议仙长的。
“辛苦。”诉元初的声如暖玉，洋洋盈耳。他捻棋，思索须臾后，落下一子定音。
他对面的那人讶异道：“怎会如此！”
诉元初微笑道：“可还服气？”
那人拍膝恼道：“不成，有人来扰，这局不作数，再与我下一把。”
诉元初调侃道：“你把你的担子撂给徒儿，云游四方做这无事神仙，可我却不行。”他侧头道：“阿流，过来见过萧宗主。”
苏枕流颔首，上前一步：“苏枕流见过萧宗主。”
萧逍目不斜视，摆手道：“早就不是什么宗主喽。”倏然，他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穿过苏枕流，直勾勾地落在莫行云的身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莫行云挑眉，装模作样：“鄙人凡夫俗貌，市井街巷，类我者众。萧宗主应是认错人了。”
萧逍眯起眼，审视中带着困惑：“真的？”
莫行云道：“千真万确。”
诉元初打趣道：“你认不得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上回阿珏才来找我抱怨过，说她不过是换了件衣裳，她的好师尊就把她‘逐出师门’了。”
萧逍道：“那是因为…不是，诉元初，你怎么还在小辈前揭我老底呢？不厚道啊。”
诉元初道：“放心，阿流很懂事，不会透露你的秘密的。”
苏枕流低眉顺眼，更加倾身以作回应。
萧逍道：“罢了罢了，若和小辈计较也是显得我小肚鸡肠了。既然你有客人，我改日再来找你下棋。”他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早知今日就不来了，这棋下得我浑身不畅快。”
诉元初道：“下回定陪你下个尽兴。阿流，送送萧宗主。”
“你要是肯让我赢尽兴了，那才是真的尽兴。”萧逍先道，“不用送，我知道路。时辰还早，小皮刚才去哪了？我去找他玩玩。”
苏枕流道：“萧...”
萧逍走得很快，换气呼吸间就已经没了踪影。
诉元初摇头道：“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急躁。”接着他对苏枕流道，“阿流，先下去休息吧。”
苏枕流道：“是，师尊。”
终于，下雨了。
压抑许久的乌云撕开了道很大的裂口，雨从那里倾灌，声音打进殿内。
诉元初道：“下雨了？”
方不知看着他：“早上开始，云就很低。”
诉元初笑了笑，指向对面的座位：“请。”
方不知停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莫行云插道：“只有一座石凳？诉宗主这可不厚道。”
诉元初道：“你不是他的剑侍？”
方不知怔了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莫行云先眯眼笑道：“可以是。”
方不知咬牙道：“你...”因为来自背后的滚烫，他整个人都僵得厉害。
“小友。”诉元初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收回匣中：“可会下棋？”
方不知：“略懂一二。”
诉元初赞赏般点了点头，旋即又叹道：“若小皮有你一半风姿，我此生也再无遗憾。”说罢，他将话锋转回：“请。”
方不知：“尊长为先，晚辈不敢僭越。”
诉元初道：“纹枰对弈，贵在尽兴，非争尊卑。吾若执先，反显无趣。小友还是莫再多让。”
方不知颔首道：“晚辈献丑。”他捻起黑子，落在棋盘右上。
诉元初执白子，在邻角小目落棋：“上次见你时，你还尚在襁褓。”
“咦？”莫行云吃惊道：“你们之前就见过？”
诉元初道：“是啊，那时我还羡慕方不道，得了个白净水灵的小子。”
莫行云好奇道：“有多...”他的后半句话被方不知背到身后的左手掐了回去：“疼疼疼。”
方不知收回手：“家父同我提过您。”他再落一子。
诉元初叹道：“光阴飞逝，晃眼过了二十余载呐，大家各安一方，大都断了联络。也就萧逍那家伙人如其名，四处逍遥。”他又问道：“方不道如今可还好？清源可还好？”
方不知：“家父一切都好。他上月曾传信于我，说已小境界圆满，将闭关修行。门内事务交由剑阁长老打理，我不曾过问。”
诉元初笑道：“就撂担子不敢这点，和萧逍倒也挺像。”
未及数十子，棋盘上已呈现龙争虎斗之势。
黑子虽冷，锋芒锐利，步步杀机。白子悠然，却每每都能巧解危局。
诉元初道：“你很不错。”
方不知回：“前辈谬赞。”
殿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天地浓成一片黑暗。
棋至中盘，诉元初锁眉沉思。他的左手撑着下颌，白棋则在他的右手指尖灵活跃舞，迟迟未落。
蓦地，他抬起了头。
那双晦暗不明的眼里埋着的东西着实太多。兴许让他自己来理，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全部顺出。
“小皮看见，你从万鬼渊里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弈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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