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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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百米外，江聿已经能看见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
即使府上只有江聿一个人，管事周伯和唐钺也还是带着人把将军府里里外外地打扫装饰了一遍，甚至因为江尽忠不在，他们做的更加尽心尽力，府上到处是红绸和灯笼，随处可见或歪歪扭扭或精致好看的窗花，一看就是府上人自己做的。
满目都是喜庆的红的，红得不像是过节，更像是府上有什么嫁娶的大喜事。
江聿失笑。
他知道这是周伯他们的心意，怕他一个人在困在这上京城里会不高兴，才想用这样的方式哄他开心。
将手中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侍从，江聿由唐钺引着前去参加府上的元日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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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宫。
李炎提着灯走在宫道上，面上神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天上这会儿又飘起了雪，身后被勒令不准紧跟的侍从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撑起了一早就备好的油纸伞。
如果江聿在这儿，应该能认出来这人赫然是今日宴会上给他传话的小太监。
一时静默，李炎突然出声唤道：“小福子。”
十四岁的少年声线已经逐渐开始蜕变，犹带着不明显的稚气，却是那样冰冷而冷硬。
说十四岁倒也不准确，过了今日，他就十五岁了。
没人记得，元日也是十二皇子的诞辰。
不在意的自然不会关注，在意的，却也无力关照了。
听到李炎的声音，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撑着伞的人立刻应道：“奴才在。”
李炎却又不出声了。
小福子心里忐忑，只得自己斟酌着开了口：“殿下，北疆那边……”
李炎没什么起伏地答：“照旧。”
小福子顿了顿，还是接着问道：“对那位呢？”
“那位”指的是江尽忠。
李炎语气不变：“照旧。”
在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还要时刻关注一个人的状态和情况，而且还是那种不带有刺探性质的、纯粹关心式的关注，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十分没必要又费工夫的事。
之前是为了报偿江聿的恩情，他们也能理解。
可现在……
小福子不解道：“江小将军既然已经表了态，您……”
您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炎倏然停下脚步，出言打断身后人未来得及出口的句子：“我说，照旧。”
他转头直视对方，一字一顿，语气不容多言地加重。
小福子一惊，知道这是已然动怒的表现，顿时低头恭敬道：“是。”
李炎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
又转过一个角，前方华美宫殿宛如巨兽盘踞一地，刻着“勤政殿”三字的牌匾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从窗户中透出来的烛火是清晰的。
李炎挥退了小福子，站在厚重的朱漆门扉前，待到通传后才整整仪容，沉默地踏了进去。
御书房设在勤政殿内，李炎全程低着头，眉目冷淡地跟在王福身后。
待见到了天兴帝，李炎动作利落地下跪行礼，口中说道：“见过陛下。”
明明是血缘上再亲近不过的两个人，却行着最生疏也最端庄的礼，只以君臣相待。
天兴帝没应声。
他坐在精致华贵的椅子上，手指规律地敲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音，此刻冷眼打量着跪伏于地的李炎，眸中闪过满含算计的冷光。
“嗒”的一声，敲着桌案的手指骤然停下。
天兴帝语气沉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此次的表现，朕很不满意。”
“朕叫你接近江家那孩子，结果对方反倒要跟你划清界限！”
江聿以为李炎有自己的底牌，能躲过天兴帝的耳目，却没想到，就连李炎，也不过是天兴帝手里一张微不足道的牌罢了。
这咫尺距离的方寸之地，什么都逃不过多疑之人的眼睛。
李炎端正跪在下方，木然道：“以退为进罢了。”
天兴帝被他的态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平复后冷冷道：“你最好是。”
说完，不等李炎回答，天兴帝便挥手将他遣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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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宴时天兴帝承诺赏江聿一块地，王福办事麻利，很快就将好几份地契送到了将军府让江聿挑选。
江聿看了看，最后决定要西郊那一片地。
将决定告知王福，心知事情没那么快办下来，见天色尚早，江聿决定再去西郊转转。
却不想，好巧不巧地，竟叫他碰上了李炎。
江聿下马行礼，低着头，神色恭谨：“臣见过十二皇子殿下。”
李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淡声道：“嗯，不必多礼了。”
“寒冬腊日，你不在家中过节，来此作甚？”
江聿下意识反问道：“既然这样，殿下为何也在此？”
话一出口，江聿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不等他转移话题，李炎已十分坦然地作了答：“宫禁森冷，倒不如这冰天雪地有温度。”
他表情平淡，江聿却好像被揪了一下心，当即拱手致歉：“是臣失言。”
“无碍，”李炎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摆了摆手，又说，“你还没说来这儿干什么。”
江聿对于翻篇的话题松了口气，他说着要与李炎撇清关系，却不可能对这人被揭开的伤疤无动于衷。
当下老实答道：“陛下将这一片地方给了臣做赏赐，正巧得了空来看看。”
李炎于是不再多问，同江聿道了别。
待他走了好一会儿，江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李炎似乎还是避开了那个“来这儿做什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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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疆。
一名高鼻深目的青年从帐子后绕出来，虽是一身大兴人的打扮，但那鬈曲的半长发和偏浅的瞳孔无一不显示着他异族人的身份——
——这是个大兴人与北狄人结合生下的混血。
在大兴，这样的混血被称为“混果儿”。
青年走进帐外停憩的鸟群中，随手抓了些吃食喂过去，修长生茧的手指在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旁略略停了几秒，不动声色地从柔软浓密的腹部绒羽中抽出来一张细细的纸卷。
他借着喂鸟的动作遮掩，将纸条上的内容一扫而过。
暗语写就，译过来就是——“如常”。
青年面色平静，将纸条纳进掌心，起身走到一旁堆成一堆的废弃纱布旁，划了根火柴扔了上去。
纱布堆遇火即燃，那张不起眼的纸条迅速被吞噬，明亮的火焰一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常满。”
身后的呼唤惊动了火堆前有些出神的人，应常满回头，发现来人镇北军的副将。
应常满不慌不忙地行了军礼，应道：“崔副将。”
崔纪向他走过来，随口问道：“又在烧纱布？”
应常满笑笑：“是啊。”
“应大夫幸苦”，崔纪道：“将军那边的上伤药用完了，叫我来取。”
应常满闻言回道：“既如此，我也一道去看看，正好将军的伤应当恢复得差不多了，用药也要调整。”
崔纪应了一声，应常满于是回到帐子里简单收拾下，不过片刻，便背着药箱出来了。
“走吧。”
主帅帐外，因为江尽忠正在议事，两人于是在帐外等候。
应常满的医术在一众军医里算是比较出挑的那个，兼之他性格好，军中的士兵大多与他相熟。
进来军中无事，除了防务巡视外，其他人都难得放松了些，守帐的士兵与应常满搭话：“应大夫近来不忙？”
“是清闲了些”，应常满笑着回问，“令堂身体可还有不适？”
士兵挠挠头，憨笑着答：“我娘身体好多了，还要多谢应大夫。”
他也是“混果儿”，他娘是被北狄的混账强占才生下的他。
未出阁的姑娘，就已经有了孩子，生父不明，还是个与北狄人苟/合生下的“混果儿”，他们母子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大兴对“混果儿”的政策不算严苛，律法上不会多加苛待，但架不住人心难调，北狄与中原世代血仇，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待见“混果儿”，北疆接壤北狄，其中更是血债累累。
北疆人于是尤其仇视北狄，偏偏也是北疆“混果儿”最多。
能做到漠视的，已是格外开恩了。
“混果儿”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在夹缝里艰难求生，被两方人唾弃，也仇视两方人，冲突渐渐加剧。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恶循环只能以“混果儿”的灭亡结尾。
但是江尽忠来了。
十七年前北狄进犯，朝中刚经历一场沾着血色的大肆清洗，青黄不接。
仓促之下，刚埋葬了亡妻的江尽忠带着尚在襁褓的幼子奉皇命前来抗敌。
年纪尚轻，潦草赴任。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去送死的。
只有深陷绝境的北疆别无选择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当时北疆什么都缺，江尽忠为了招兵买马，将全部身家都砸进了无底洞似的北疆，“混果儿”也被他费尽心思地招揽，成了大军的一份子。
江尽忠用了三年，把原本驻守北疆的草台班子收拢整顿，变成了能击退北狄豺狼的铁血之师。
平定北疆后，江尽忠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北疆一团乱麻的内患，又用了快五年，才勉强让北疆拧成了一股绳。
才有了如今所向无敌的镇北军。
“混果儿”的日子也是从那时才好起来的。
十七年，不止江聿觉得自己是北疆养大的，北疆也从没忘记过江家。
北疆万众，不忘此恩。
“如此便好。”
士兵飘飞的思绪被应常满的声音拉回来，他看着应常满，眼里是同样的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