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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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里又下了雪，但不论外面风声如何呼啸，都是吹不进贵人们的席间的。
宫宴尚未开始，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假笑着高谈阔论，女眷们也围坐在专门布置的暖阁里，带着柔和的浅笑唇舌交锋。
江聿就这么裹挟着一身风雪冷意，踏进了殿中。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北疆的凌冽与这里格格不入。
江聿视那些投射过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为无物，圆融地与前来假意探问的人寒暄几句，便安静地在席间落了座。
虽尚有些稚嫩，比不得朝中那些太极打得炉火纯青的老狐狸，但也初具圆滑，叫人挑不出错来。
李炎的目光藏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收敛锋芒的小将军。
半晌，他偏了偏头，无声地比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得了令，悄然往后退去。
江聿坐下不过一刻钟，一个小太监借着倒茶添水的动作略微凑近，低声道：“十二，凌波池，北疆。”
“北疆”二字一出，有那么一瞬间，江聿连呼吸都静止了。
他强自镇定下来，毫不起眼地从嘈杂的人群中抽身，离开了流延殿。
十二皇子邀他在凌波池边一聚……这是那小太监要传递的信息。
不管是不是陷阱，既然牵涉到北疆，哪怕是刀山火海，江聿也不得不走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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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池边。
雪在半个时辰前便停了，御花园道路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干净，江聿孤身一人，往初夏他遇见李炎的地方走去。
隔着很远，江聿看见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站在池边，手上似乎一抛一抛地把玩着什么，借着月光在那一片昏暗中折射出细微又夺目的光。
江聿谨慎地在确保安全的距离停下，没有出声。
那人似是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江聿听见他语气亲昵地喊了一声：“江聿哥哥。”
江聿心上紧绷的弦一松。
是李炎。
不管李炎隐藏了多少，至少他的用意比那些豺狼好得多。
他放松下来，朝着李炎走去，待近了站定才发现，不过半年多不见，李炎竟又长高了些，已经长到他肩颈了，倒是有了些十岁孩童应有的身量。
这个距离已经能借着月光看见彼此的面容了，江聿看着面上掩不住欣喜的李炎，轻咳一声，低声道：“尊卑有别，殿下还是不要这么称呼臣了。”
江聿虽然未被正式授官，但他上过战场拿过军功，自称“臣”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李炎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委屈道：“你我私下里还不能随意些么？”
少年微微仰头，就算被大氅裹着也能看出他身形的瘦削，可怜巴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亮如星子的眼眸里蒙着层浅淡的雾，好似若是被拒绝，立刻就要凝结坠落。
江聿妥协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孩，即使藏了什么底牌，也不过是为了求个自报而已。
不管他觉得这称呼再怎么不妥再怎么肉麻，也还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江聿哥哥就江聿哥哥吧，总好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神仙哥哥”“恩人哥哥”什么的。
他自忙着说服自己，不曾发现身旁人笑得微微扬起的眼眸深处，划过了一抹冷冷的暗光。
江聿怎么想怎么不得劲，遂转移话题道：“殿下提及北疆，可是有什么发现？”
他神情严肃，连带着李炎也正色起来。
他将手伸进袖口掏了掏，从暗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江聿,轻声说道：“边疆战事形势尚好，但是想来你应当不知道定北侯情况如何。”
江尽忠早年间平定反王叛乱有功，今上钦封侯位，亲赐“定北”之名，世袭罔替。
自北疆开战以来，为了避嫌和安天兴帝的心，除公文战报外，江尽忠从未向京中传递任何消息，江聿知其用意，也不会主动向北疆去信。
他们并不想挑战天兴帝对江家所剩不多的信任。
江聿接过那张纸，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同北狄于鹰鸣峡交战，大获全胜。俘虏一人，缴获……江将军左臂中箭，得甲胄保护，并无大碍。”
江聿松了口气。
李炎笑着说：“如何？江聿哥哥可放心了？”
江聿不答，将手中的纸递还过去。
他静静地看着李炎。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和活泼，全然看不出方才的严肃和正经，完完全全是一副天真孤苦的小孩依恋曾帮助过自己的哥哥的样子。
但是天真孤苦的小孩可不会有能力拿到如此详尽的北疆战报。
再落魄的皇子也是皇子，天家骨子里有着一脉相承的特质。
看得清的表象下，江聿看不清李炎的内里，他像他身后的那片黑暗一样，深不可测。
即使他看起来只不过是个过了元日才刚刚十一岁的孩子。
皇宫那样的泥潭，难道要指望它开的出纯白无暇的花吗？
江聿以前不会这么觉得，李炎伪装的好是一部分原因，但他从不多做思考才是根本。
如今他必须独自一人在京中挑起将军府的大梁，很多东西自然而然也就想的更明白。
既然李炎已经自行试探着撕开伪装，他当然也不会装聋作哑。
江聿眼下质子之身，必须谨慎行事。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李炎有些不安：“江聿哥哥？”
江聿有心快刀斩乱麻，他斟酌着用词：“殿下，您身份尊贵，江聿高攀不起。能得知家父安好，也算您全了臣团圆之愿。不若就此一笔勾销，各行坦途。”
李炎沉默了一会，收起了那副孩童作态，平静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你毕竟救我一次……”
江聿轻声打断他：“即使没有我，你也不会出事的。”
甚至因为他的横插一脚而打乱了对方的什么布谋也说不定。
话已经挑明到了这个地步，几乎是把一切放到了明面上。
李炎没再说什么。
江聿对着李炎长作一揖。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心疼李炎，这个小他几岁的孩子是他在这上京城中唯一产生连结的人，谁知道摇身一变，对方现出了真正的模样，他交付善意的连结传回来的全是算计和假象。
江聿弯着腰，第一次在人前表露出疲态和不安：“无论您有什么打算，将军府都经受不起这份抬爱了。”
再怎么掩饰，他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没有那么多的成算，只有一颗纯澈意气了十四年的心。江聿没再看李炎，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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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宴时辰临近，众人皆在席间落座，江聿垂眼看着桌上的杯盏，坐姿端正地走着神。
不多时，帝后相携而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过殿堂，众人皆离席跪拜迎接，山呼万岁。
明黄的衣摆划过江聿跟前的地毯。
天兴帝在上首落座，挥手叫众人平身，宣布开宴。
元日这样的节庆大宴没那么多规矩，众人可以随意交谈，行礼时的寂静顿时被放松的说笑声代替。
不管是不是真的放松，至少表面上一片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高座上的天兴帝突然转向江聿：“江聿，此次北疆获胜，朕心甚悦，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聿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保疆卫国，是江家职责，为臣子能为陛下分忧，已甚是荣幸，不敢谈功讨赏。”
天兴帝大笑：“大兴有江家这样的良将，才是朕之幸事啊。”
江聿：“臣惶恐。”
天兴帝摆摆手：“就当朕这个长辈给你的元日礼，有什么想要的，你但说无妨。”
天兴帝给出的这份荣宠，既是对江家的安抚，也是对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震慑。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这就是天兴帝递给江家的甜枣了。
哪怕江聿明知如此，这甜枣他也得接。
江家已经危如累卵，这保护伞虽然来自罪魁祸首，却也是江家如今需要的。
思及此，江聿躬身行了一礼，说道：“蒙陛下厚爱，臣近日正愁缺个地方好作蹴鞠场。”
“这有何难”，天兴帝对王福吩咐道，“过两日你亲自给江聿挑出地儿，务必要叫他满意。”
王福当即应下。
这一场君臣和睦的对话结束，宫宴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直至戌时中方才结束。
帝后早众臣一刻钟离席，随后各家大臣才乘坐各自的马车离去，同亲人团聚在一处，过个真正自在的年节。
江聿略略落后众人些许，待他行至宫门时，外头早已不剩什么人了。
倒是兵部的李侍郎不知何故滞留，见了江聿遥遥一拱手，距离不算远，以江聿的目力，能看见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撩开，抓着李侍郎的衣角轻轻拽了两下，想必是他夫人正催着他快些。
江聿回了一礼，李侍郎于是冲他笑了一笑，随即矮身进了马车中。
江聿在冬夜里静静站着，他自幼习武又长居北疆，从不畏寒，此刻望着空荡黑暗的长街，那些虚假的热闹悉数退去，他好似一下子被孤寂吞没，整个人都失去了温度，忽然就打了个冷噤。
这一下过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朝着将军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