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冬愿 你知道鸢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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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过后，风和日丽，绿芽娇花在湿润的空气中疯长。
这天下班周甯约栗恩雪逛东交民巷，意外撞见独自闲逛的明漾。
“明漾哥，好久不见。”栗恩雪率先打招呼。
明漾正准备回应，周甯跃过他的寒暄：“哟，明大公子也会踏进人间烟火地啊。”
“合着我不是公民只配窝在四合院不见光。”
“行了，慢聊吧，我去趟西兴隆街。”
栗恩雪连忙说：“坐下来喝杯咖啡啊，一会儿陪你绕。”
周甯已经抬脚往前走，笑容如春日暖阳：“不用，我过会儿回来找你啊！”
福叁咖啡，小有腔调的铺面，外围是绿荫蔽日的街道。
三月福建一游回京之后程谦明显与栗恩雪疏远了些许，但隔三差五还是会特地从西城开车过来朝阳给她送下午茶，只是不同于以往会留下来待在办公室闲谈，都是把吃食放下后打声招呼就离去了。起初栗恩雪只觉着他有私人的事忙，可过一周却再没见到他人影，后知后觉中从他的举动察觉一丝不对劲，前一阵与陈京遇约饭的当天下午给他发去消息却未得到回复。
如今偶遇到明漾，她突然想将他当个突破口问询，或许他能知道些内部消息。
咖啡端上桌，栗恩雪心底堆积的湖水泛起了一丝波澜，试探性问道：“明漾哥，他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明漾表情有些为难，心里默默做过思想斗争还是选择违背兄弟意愿向眼前人坦白。
栗恩雪逐渐变得木讷，瞧见他的表情瞬间明了事情棘手。
“恩雪，我先前想私下找你可谦儿明说过不让，今天确实算偶遇，也是特地从怀柔过来碰运气。”明漾声音温和有劲，眼皮莫名轻轻一跳，继而进入主话题“你们有往来的消息传到了深圳，程韵特意飞回来一趟还惊动了他父母，他妈下了令这会儿他被关在老宅足不出户。”
栗恩雪从未与他父母碰过面，那会儿程韵开始插手二人恋爱时只从明漾和翁齐琛嘴里得知他父母与程韵意见合二为一，于是程韵才有由头肆意监管着程谦。
栗恩雪开始闭口不言，脑子恍恍惚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什么当问什么不当问。
明漾镇定自若，继续往下说：“他其实过得不如意，程韵是女孩从小娇生惯养长辈呵护，性子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谦儿青春期开头一举一动就都被她掌握手心，他父母常留天津家中的大事小事都交由程韵打理，大学创业也是父母提议必须在她眼皮底下他才去的深圳。”
“后头你们分开他父母将他遣回京照看二老，酒店所有事落在程韵肩上一律不允许他监管，他倒想亲力而为毕竟是自己一手干起，奈何过不去父母那关更是挡不住程韵压控，他父母看重程韵始终不认可他，创业那阵子背后下了不少黑手迫使他放弃，只是没想过谦儿真能抗起来。”
栗恩雪的神态不再如往常从容。
这些事程谦从未与她透露过一丝半点，反之自己当初毫无保留地与他倾诉酸楚，他却只是默默将那颗酸梅咽下腹中，就连梅核也封存于心。
明漾眼底随即变得幽深，不动声色望向栗恩雪，她脸庞上已浮出揪心：“恩雪，其实他就像一颗未熟的柿子，遇到你之前又涩又苦，直到相恋后被你渐渐治愈才开始长熟。”
栗恩雪难以置信他的原生处境，沉思了良久。
“你们分开后的夏天，他在朝阳公园自缚过‘有你我圆满，没你我空寂’这么一句。”
明漾的声音变得柔和清冽，话语中也含有七分的暖意。
“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儿吗？”明漾无由头来了一句问询。
栗恩雪微微张开已经干涸的嘴巴，声音闷闷回应：“鸢尾。”
她想起那些年在深圳公寓一块儿住时的回忆，程谦下班回公寓的一段路上会经过花店，他隔三差五就带回鸢尾花，那时栗恩雪窝在他怀中调侃，你怎么像女孩子一样喜欢摆弄花。
他听闻也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抱她亲过瘾后阐述，鲜花能让房子的气息变得盈满，不空旷。
这么些日，她脑海里盘旋起一段又一段的过期恋爱录。
她记得中学读过《江上吟晓》这一首诗，那会儿她就扬言自己要过上如诗中所写的闲适生活——“一叶野人舟，长将载酒游。”
可身处这纷纷扰扰的人世间，她没有守护曾经可贵的箴言。
乃至那晚微醺后从国贸坐车回公寓的路上她突然就涌起过一股冲动，她想和程谦忘却过往重续情缘，想抛弃一切和他逃到无人知晓的岛屿过度余生；生而为人，活这一世，人人理应遵循“聚散终有时，珍惜当下”的人生座右铭。
明漾低垂眉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犹豫过后的话语：“你知道鸢尾花的花语吗？”
栗恩雪从未了解过，迟疑了半晌，有点羞愧地问：“什么？”
“自由和希望。”
正是程谦藏匿的人生格言，亦是属于他心灵的灯塔。
他曾悄然借用一束花将腹中那颗酸梅吐露她眼前，可她日日赏花却丝毫未觉察蕴含的意义，仍然在她低落时吹散迷雾带来光亮。鼓舞恋人向阳而生，逐光而行；慰藉本身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栗恩雪缄默不言，眼泪如露珠，在这个莺歌燕舞的春天簌簌往下流。
明漾将两三张抽纸递给她，声音变得轻快却格外有力量：“让相爱转为你们坚不可摧地底牌。”
栗恩雪抬头，萎靡不振地望向他。
“想明白了就去老宅，只有二老在，他们同意。”明漾漫不经心来了一句，然后平静喝咖啡。
周甯不知何时来到了咖啡厅，突然冒出身影坐在栗恩雪旁的沙发上，从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拭残留的泪珠，配合明漾真挚的话语赐予她力量：
“过去已过去，明天是未知的，人生不能令感情留有遗憾。”
西城区。
寸土寸金的北京城不只有明艳繁华，更是包含生活烟火气的平凡。
傍晚夕阳西下，程谦与姥爷打过招呼后走出老宅，一头扎进了西交民巷转悠，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点，一边走着一边闻着胡同内传来的饭香，每家每户都充斥了欢声笑语。
他漫无目的走在胡同道，顿时就涌现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孤寂。
触景生情，往事依稀。
想起那一年领栗恩雪回老宅好像也是在这样黄昏天，路灯扎眼，灯笼绽放的傍晚，他与恋人并肩走在温情、狭窄的胡同里，小姑娘当时满怀憧憬与一副慌乱紧张的神态，她说这是人生第一次见男友家长辈，无比希望姥爷姥姥能够喜爱自己。程谦瞧这模样瞬间揽过她的肩打趣，我姑娘腹有诗书气自华，明媚又善良，谁不喜爱呢。
栗恩雪许是被他的夸赞暖到了心，刹那之间就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薄唇，他们的影子挨在一起，在路灯的照印下拉得很长很长。多年后他回想起在胡同里的记忆竟会全是当年与她的片刻，仿佛童年记忆不曾存在，不曾拥有。
属于他的生长地北京，不论是故宫长城的壮丽，不论是国贸都市的富丽。
于他而言，唯有胡同在心底宝贵，只因曾与她独享过几帧。
沿着北新华街往回拐，街道上的行人寥寥，天边的橙红渐变成蓝调，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交响乐。他不紧不慢地步伐渐渐在靠近87号宅院，不经意间将视线转向屋檐上方排序齐整的瓦砖，微微低下眼眸，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漫步朝前驶近，模糊的脸庞渐渐在视觉上清晰。
柳暗花明，暮色西交；一袭纱裙，宛若精灵；绸缎黑发，翩翩起舞。
是他“思念如马，自别离，未停蹄”的昔日恋人。
栗恩雪似一棵树屹立在红底白字的门牌下，思忖间，她察觉到有身影朝自己靠近，缓缓抬起头，一副略微诧异又俊朗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怎么不到老宅等，春季晚风还寒着。”程谦神色淡然，语气温和。
栗恩雪抿抿唇，眼皮微微颤动，心跳如擂鼓；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当一阵鸟群从远方飞来，她终于在程谦深陷疑惑中鼓起勇气道明来意：
“程谦，我想和你谈一场不再诀别的恋爱。”
倦鸟只还，尘封的爱袒露心扉。
程谦恍然扬了扬眉，此番话语完全是出乎意料的，顿时就感到错愕不已。
怔楞过半晌他终于回神，嘴角扬起，眼底透露出藏匿许久的脉脉含情。他抬脚往前走几步靠近眼前人，身体微微倾拉近两人的距离，在她静静等候他的回音之时，程谦俯身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栗恩雪没有犹豫，抬头勾住他的脖颈，歪头深吻。
两人身上都变得滚烫，呼出的气息潮湿又温暖，两唇相贴，情意绵绵。
甘甜的浓情蔓延倏忽而过，程谦环绕住她纤细又柔软的腰，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她红润的脸颊，眼底尽显了久违的喜悦，他凑近栗恩雪的耳旁：
“唯忠贞者，方可如愿。”
栗恩雪嘴角慢慢浮出笑容，后知后觉感到嘴里像含了一颗糖，喉咙里像裹了一层糖霜。
“明漾哥下午找过我。”
“猜到了。”
“为什么会猜到。”
“你猜。”
栗恩雪神情表露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计谋？”
程谦转移话题：“回家。”
四合院内，姥爷姥姥正坐在客厅听戏曲等候程谦一齐开饭。
程谦握紧了栗恩雪的手满心欢喜走进去，这已是他盼望许久的场景。如若她回到自己的身边，第一件事就是再领回老宅，二老定会率先替他们做主。
“二老听着呢。”程谦爽朗的声回荡在屋内。
姥姥听闻，缓缓站起了身：“回来了。”
姥爷将声音调低，紧随其后起身：“雪姑娘，好几年不见了。”
栗恩雪的眼眶顿时湿润：“姥爷，姥姥，你们身体都好吗？”
“好着好着，你姥爷每天下午还绕胡同道儿呢。”姥姥嗓音温和，仍然是浓厚的北京腔调。
“哎呦，你不也去扯闲儿啊。”
“那你走的路可比我多。”
照顾二老生活起居的保姆夏姨闻声从厨房出来：“老太太，要开饭了吗？”
“快开快开，你们多喝点儿鸡汤补身子。”
晚饭后，程谦陪老爷子在书房下棋，姥姥则牵着栗恩雪的手在胡同里散步消食。
这会儿的胡同里有不少居民散步，也有几家老太太坐在门前聊家长里短，路灯下的老房子都透着岁月痕迹，墙面开始斑驳脱落，仿佛显露着老北京质朴的印章。
姥姥步履缓慢，一步一脚印走得很稳当很踏实，她神情慈爱的问询：“雪姑娘，先前小谦送的吃食都合胃口吧？”
栗恩雪含有笑意应答：“好吃的姥姥。”
“汤圆儿可都是小谦亲手搓的，不让人帮呢。”
栗恩雪的思绪顿悟住了。
从未意料过他会亲手做这些小事，仔细一想，却不为怪，毕竟他这人的爱从来都是体现在很多不起眼的行为举动中。
可在偶然知悉后，心里依然暖洋洋。
“你们两个人不容易啊，当初小谦领你回来，我和你姥爷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后来这小子回老宅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那会儿我们才知道你们竟然分开了。”
栗恩雪安静倾听，夜幕下却能清晰望穿她眼中忍住不流的泪水。
“他爸妈不常回来，都是小韵管教着他，小韵性格不好擅自替他做过不少决定，你姥爷也教育过好多次，不管用啊，我行我素多年了没那么容易改变，雪姑娘，她那些不好听的话不好看的事儿你都别放在心上，气多了难免伤身。”
“姥姥，我不会记着的。”栗恩雪心里默念一句，毕竟......她有她的理由。
“小谦的性子也硬得不行，前几年他妈妈介绍过不少姑娘，他用不想结婚的借口回绝很多次，但我和你姥爷都知道，他这是心里头还住着你。”
“姥姥，如果还是有长辈不同意，我们该怎么办？”
“雪姑娘，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不能因为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不满意你们就放手，那样只能说明你们不够爱对方，如果决定好了要过一辈子，紧握住双手一起放宽心扔掉别人的话，时间一长，你们的爱更深了，那些不满意也就淡了。”
栗恩雪谨记教诲，默默将话语埋在了心底。
人生为什么要惧怕旁者对恋爱的不满和意见呢？遇到坎坷，只要两人一齐迎难而上，在不远的将来定是会磨砺出众口祝词。
惟其笃行才弥足珍贵，感情的关卡亦是同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冬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