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36、“循环” 梦境三：时

　　枕眠云站到了椅子侧面，更清楚地看到那张跟自己相同的脸，眼角没有细纹，皮肤比她自己的好些：“你在等什么？”
　　“等完整的信号，未央的每一次心跳都会带上一个片段，所有的片段拼起来就是一段完整的信号，现在还差最后一个。”

　　“还要很久吗？”
　　“不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栋楼里每一层都是独立的循环，那楼层之间的位置是不是固定的？”
　　“看来你也发现了它是不固定的，你每一次坐电梯上去，或者每走一次楼梯，楼层之间的间隔都会变，你在每一层消耗的时间也在变。”

　　“那我怎么找到未央的位置？”
　　“你不需要找。”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她瞳孔的颜色比枕眠云自己的浅一些，“她已经让你找到了，她发的最后一个片段落在了一把钥匙上。”

　　枕眠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701的钥匙：“四楼401？”
　　“对，她躺的那张床就在401房间正下方的位置，在另一根光缆的尽头。”

　　枕眠云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动：“情绪交易所地下三层。”
　　“你已经去过那里了，你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张照片，背面有未央写的字，可惜你没能看完，因为有人在照片背面贴了一张碎纸，盖住了后半部分，那张碎纸就是后来你在走廊里捡到的那一片。”

　　“你知道那后半部分是什么吗？”

　　椅子上的人慢慢地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弧度从左上到右下再往上收，画出一个月亮缺了一角的轮廓。

　　枕眠云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垂在身侧，手心里的凉意和暖意正在互相抵消：“那张照片被市长用碎纸盖住了一半。”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未央躺着的位置，被挡住的那个位置对应的正是她在现实世界里所在的病房楼层和床号。”
　　她说完这段话，又合上眼睛了，像完成了预定任务后，自然退回到待机状态的机器人。

　　“你接下来要往下走了，你往下走经过的每一层，都是被时间重复过的，走到4楼你会看到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的影像已经被换过了，你看到的就是未央的床。
　　你速度要慢，每走一层在拐角停一次，停到那三短一长响完再继续，走如果你走得太快，未央的心跳跟你的速度对不上，她那边会收不到你的位置。”

　　枕眠云记住了：“你还能告诉我什么吗？”
　　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口袋里的钥匙。”

　　“这把钥匙怎么了？”枕眠云掏出来钥匙。
　　“你看上面的痕迹。”

　　枕眠云翻过来看凑近灯光，这才发现手柄背面的圆环压痕中心那道细线旁边，只有在某个角度反射光线时，才能看到一道发丝细的痕迹，跟主线的方向垂直。

　　“第二把钥匙在谁手里？”她明白她的意思了。
　　“在3、4楼间未央的病床边桌上。”椅子上的人说完这句话后，脸微微向侧面偏了一点，用剩下的力气完成最后地表达，“你拿到之后去401，那扇门会从内侧开。”

　　——

　　枕眠云沿着楼梯往下走，按照她说的，等那三短一长的节奏重新响了一次才继续往下走。

　　401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她走到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只够看清房间的轮廓，那面镜子镜面上的水汽已经完全干了，映出的是房间自身的景象：空桌子、空椅子、关闭的窗户。

　　枕眠云走到镜子前面站定，镜子里是自己完整的脸，没有别处的影像。
　　她把手按在镜面上，手指贴住玻璃，等着温度变化，镜面温度没有变。

　　枕眠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不再是灰雾，是普通的黑夜，路灯的光从楼下的地面上反射上来淡黄色的薄雾，远处还有霓虹灯的残影。

　　枕眠云走向门口，拉开门，楼道的声控灯没亮，她跨出门槛带上门，刚转过身来，一个高大的黑影罩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猛地退后半步，抵在墙上，心脏猛地一缩：“谁？”

　　“是我。”那人从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走廊外微弱的光照出他的半张脸，没有梦里十八岁的稚嫩，也没有门板后那副熬干了血的枯瘦。
　　枕眠云认得这张脸，她在公寓里见过这张脸的不同阶段。

　　“关夜。”他说。

　　枕眠云看着他，梦里的人突然站在前面，竟感觉很真实，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但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防备没卸地问：“你、你怎么在这？”

　　“我在找你。”关夜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连轴转的疲惫。
　　“找我干嘛？”枕眠云皱起眉，“你到底是什么人？梦里那个夜守也是你吧？”

　　关夜没有否认。
　　“我是个猎人。”他低头看着枕眠云，语速不快，“专门处理梦境碎片、清理污染记忆的，外边有些特殊门路的人叫我们‘噩梦猎人’。”

　　枕眠云打量着他：“所以，你跑进我的梦里，是为了抓我，还是觉得我是什么污染物？”

　　“都不是。”关夜打断她，目光很沉，“我找你，是因为你睡觉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你睡着之后，会不受控制地掉进别人的梦里。
　　那些梦都是残缺的、危险的记忆场，也就是所谓的梦魇，而且这里不是你的梦，是你进入了别人的梦。”

　　枕眠云目光紧盯着他：“所以呢？我闯进你家了？”
　　“不，你闯进的是我爸的执念里。”关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这栋楼，还有你手里那本日历，都是他留下的，我进来是为了找人。”

　　“找谁？找你妹妹吗？”
　　关夜没接话，算是默认：“你睡觉的时候会无意识掉进别人的梦，这种地方对你来说很危险，时间久了，你的意识会被同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来是为了把你带出去。”

　　“所以我现在也陷入了这个循环了？”枕眠云听了，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第一把钥匙，她接着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既然你是猎人，这是你爸的梦。那你手里应该有这栋楼的门禁吧？第二把钥匙在哪？”

　　“从你进入这个公寓里，你就开始陷入循环了，好在你意识清醒，还没被同化，”关夜看了她一眼，“你要第二把钥匙做什么？”
　　“开锁，出去。”

　　关夜沉默了片刻，指了一下电梯旁边的死角：“有一把备用在消防栓箱里，但你拿了钥匙，确定敢开那扇门吗？”
　　枕眠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转回头盯着他：“你先告诉我，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关夜看了一眼那扇门的方向：“是未央的病床，也是她在这个循环里唯一能留存的意识锚点。”
　　他的声音很平，“她把自己封在里面，你打开门，能拿到第二把钥匙，但你要记住，从你推开门的那一刻起，这栋楼就会彻底盯上你。
　　它会给你造一个你最想回的地方，让你以为自己出去了。只要你信了，你就会变成这楼里新的一道循环。”

　　枕眠云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我不信呢？”
　　关夜没接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路让了出来。

　　枕眠云没再犹豫，走到楼梯口，没有往上走，往下走了一层，3楼的走廊比4楼暗一些，她没有走进走廊，靠着楼梯口的墙壁，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等着那个节奏响起来。
　　等了大约两分钟，灯灭了，然后节三短一长均匀地从墙的深处传来。
　　响完之后她抬脚，走出楼梯口，踏进三楼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灰色的墙壁上多了一扇银灰色的铁门，门板中央有一块凹进去的矩形区域，像拆掉了一块砖之后留下的空槽。
　　门板上映出了她模糊的轮廓被金属表面的划痕割成几段。

　　铁门没有锁，后面是一条只有一人宽的通道，两侧是裸露的水泥墙体，抬头望不见顶。
　　通道尽头有一扇同样的银灰色铁门，半掩着，能从门缝里看到暖黄的光透出来。

　　枕眠云走进通道，脚步声在两侧水泥墙之间产生了回响。
　　她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推开，门后面是一间病房，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的灯跟13楼那盏一样的暖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未央。

　　她的脸枕眠云已经见过三次了，但这一次的距离最近，她们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未央的头侧向枕眠云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在胸膛里起伏的幅度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床头柜上那把钥匙搁着，枕眠云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很干净，没有灰尘。
　　她把两把钥匙并在一起看了看，齿槽的轨迹是一致的。

　　枕眠云看了一眼未央，她的嘴唇在动，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半梦半醒，对房间里的人说了一句听不见的问候。
　　她没有去辨认口型，收好钥匙，便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未央隔着被子搭在肚子上的手。

　　枕眠云走出病房，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回3楼走廊，走到楼梯口，一步步往下。
　　她要去干什么？她好像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