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34、“幻境” 梦境三：时

　　小七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一半脸被橘黄色照亮，手里的笔捏得更紧了。

　　枕眠云看了她一眼，娓娓叙来：“你进不去的，那边没有你落脚的地方，你进去之后会找不到自己的楼层。”

　　小七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写：
　　【你怎么知道？】

　　“我怀疑这个公寓认定我是这个家庭的某一个人，但我不能确定是谁。上的楼层都有人住，每一层的人都在做固定的事。你没在那些楼层里出现过，所以我推断你进不去。你能听见墙里的声音就行了，你在外面等我。”

　　小七的笔在写字板上没有立刻落下去，停了片刻才写：
　　【你出来之后敲三下墙，我听到你回来。】

　　枕眠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出租屋里，抱枕垫在头下侧躺在沙发上，让呼吸慢下来。
　　这一次下沉的路径比之前都平顺，没有停顿，从闭眼到脚底踩实只用了两次深呼吸。

　　门牌上的“3012”彻底消失了，只剩一块空白的白底金属牌挂在原来的位置。
　　铁门依旧开着，而门厅的日光灯彻底灭了，只有水磨石地面上反射着某处来的微弱青光。

　　枕眠云走进去，那面镜子的镜面没了水汽，看起来越来越干净了，她瞥了镜中的自己两眼，便走向楼梯口。
　　她往上走，走到四楼，站定在401门口，门缝里的青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
　　门无声地自行打开，防盗链不见了踪影，这扇门在等她推。

　　枕眠云走进去，桌子靠窗放，跟上次看到的一样。墙上的镜子挂着，镜面清晰得能照出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出现的不再是另一个房间的俯视图，而是一个完整的正面影像，一张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对着镜子，看着这边的方向。

　　未央躺在那张床上，她的脸比枕眠云在地下三层见过的时候圆了一点，脸颊的轮廓稍微饱满了一些。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能看到眼球的移动。她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张开着搭在床单表面，又轻轻抬起手腕，要抓什么东西。

　　枕眠云站在镜子前面，跟镜子里未央的手之间隔着一步之遥，但镜子到镜中影像的视觉深度让她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像隔着一段走廊。

　　未央的手指动了，抬起又放下，开始依次往下，像在数数，数完右手五根手指之后停了一下，然后食指和拇指贴在一起，好像在比“OK”。

　　枕眠云静静地看着镜子里未央的手势，未央睁开了眼睛的动作很慢，瞳孔在睁开眼睛之后没有聚焦，她的嘴唇也动了。

　　枕眠云跟着未央的嘴唇动了起来，她认出了那个口型：那是一个“枕”字。
　　未央的嘴唇动了两次，就停住了。

　　枕眠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手指放上去，没有雾气。
　　未央的手似乎在镜面另一侧也碰到了同一块玻璃，如果那是一块玻璃的话，她看不到未央的手掌，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升温了。

　　枕眠云收回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抽出那把701的钥匙，竖着举到镜子前面，让那枚环形压痕对准镜面。
　　镜子里未央的视线落在钥匙上，瞳孔微缩，只是一瞬震颤，便抬手比划，镜中浮现血写的数字“13”。

　　枕眠云转身走出401，锁舌卡回锁槽的声音给她吓得一激灵。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13楼楼梯口的灯照亮了走廊尽头的毛玻璃窗和地面上那道裂缝。
　　裂缝比之前宽了约一指，青色光从里面溢出来，像一小片积在地面的水面，波光粼粼，频率大概和人的心跳差不多，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枕眠云没有碰那道裂缝，然后站起来，推开那扇毛玻璃窗。
　　婴儿的房间里，里面那个人的轮廓比之前小了一圈。
　　枕眠云走近床边，被子底下露出的那张脸，肉眼可见确实比之前更小了，眼窝的深度浅了。
　　他的嘴唇微张，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之前更哑：“她醒了。”

　　枕眠云问：“你说的是未央？”
　　婴儿的眼睛没有睁开：“她动了手指，信号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动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栋楼每层之间都有信号，所有信号都会从我这里过。”

　　“你在这层楼干什么？负责传递信号？”
　　“守。”他的声音从那个缩小的身体里传出来，“等她把信号发全了，我就可以走了、走了……”

　　枕眠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被子底下的形状在她注视的过程中又缩小了极细微的一圈。
　　她在床头柜空着的一小块地方，平摊那张浅绿色的纸，台灯的暖黄灯光照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清晰。

　　枕眠云扭过头问他：“这张纸是你的吗？”
　　婴儿的头也微微转了过来，没有睁眼，他的呼吸节奏乱了：“是、我写的，后来，被人，拿走了。”

　　“这张纸上的内容，你写完还记得吗？”
　　“写完之后我记不住它了……我只是知道自己写过。”

　　枕眠云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很薄，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硬邦邦的。
　　她把纸放在膝盖上，边用手指抚平了一处卷起的边角边说：“你现在跟我复述一遍，你不需要记得纸上写了什么，你只需要看着它跟着我念。”

　　枕眠云念了一遍，婴儿却始终没有睁眼，但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跟着复述了：“我穿过了灰雾往回走了两年，到不了你那边。”

　　枕眠云把纸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念完这个内容，你记得住了吗？”
　　“现在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比以前饱满了一点，“但、我过一会儿就会忘记了。”

　　枕眠云走到窗户前面，看着灰雾在另一侧流动着：“信号会传多久？”
　　婴儿老实回答：“传到你下一次碰镜面之前。”

　　枕眠云听完就跨过窗框，穿过那层薄膜，回到了13楼的走廊，等身后那扇毛玻璃窗自动合拢，她才走进电梯，按了1。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纸张气味最后一次涌上来，浓烈到像一整个房间的霉纸被同时翻动，然后在她的呼吸之间慢慢散了。

　　电梯门打开，门厅里和之前一般，除了更亮些，别无其他变化。
　　门牌上的空白金属牌还是白底，但“3012”几个字的轮廓又从底色底下浮出来了。

　　枕眠云穿过街道回到售票大厅，大门开着，外面的天是傍晚的橘红色，她离开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儿美丽的火烧云。

　　枕眠云走到单元楼下，小七还坐在花坛边上等她。
　　这是第几次了，枕眠云记不清了，等会儿小七看到她就会站起来。

　　果真如她所料，不过这次小七先站在原地认真看了她一遍，从头看到尾，确认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小七才低头写字板写了一行字：
　　【你进去的时间比上次长。】

　　枕眠云说：“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晚饭点进的，现在已经过饭点了。我在门外等你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被蚊子抬走了。”

　　“哎哎哎！你竟然会说话？！”枕眠云听她说完，大为震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七歪了歪头，重新低头写：
　　【你看到了什么？】

　　“401的镜子里能看到未央躺在一张床上，她睁眼了，还用血给我写了‘13’。”枕眠云微微俯身，捻了捻自己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孩子，“你会说话为什么要写字交流？”

　　小七握笔的手在写字板面上悬了一下，然后笔尖落下去：
　　【未央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好像叫了我名字，我看嘴型对的，就是没有声音。我还感觉到她的手在镜子另一边碰我碰的那块位置，但是我没见到她的手放在镜子上。”

　　小七没有继续写，指了指单元门的方向，率先转身往里走了。
　　枕眠云跟在她后面上楼，这小屁孩儿还挺可爱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小七的脚步声不重，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同样的位置。
　　进了门，小七把写字板放在茶几上，从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放在枕眠云面前，另一杯端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组织措辞。

　　枕眠云没等她问，先开口了：“我进去的时候，墙里的声音还有吗？”
　　小七把杯子放下，刚要拿起笔，不知想了什么，跟着开口说：“三短一长响了三次，第一次在你刚进楼门的时候，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就响了第二次，剩下一次是你快出来之前。”

　　枕眠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跟以前比有什么变化吗？”

　　“频率变快了，之前隔着一到两小时，现在间缩短了。”小七说完这话，又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她还是不太习惯说话。
　　【有人在拼命敲一扇快关上的门。】

　　枕眠云把口袋里那张浅绿色纸和钥匙一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纸和钥匙并排搁在台灯光圈的正中央。
　　“13楼那个人说她是信号源，未央醒过来的时候，他在13楼会收到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