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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时间寄生虫” 梦境三:时 ...

  •   少年关夜的目光在台灯下闪了一下:“这房间里除了纸和笔没有别的了。我写下来的东西只要那上面的字没有消失,我就还能记得。”

      “你帮我把它送上去,问他妹妹回来没。”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不能去。”
      “为什么?”

      “电梯不让我上。”
      “那你怎么下去的?”

      “电梯给我下去的。”
      “行吧,你妹妹真是未央吗?”

      “找到她了?”他问。
      “我不知道,我会帮你上去问。”

      “你把它也给爸爸,就说我下去看过了。”少年关夜递给她的纸青蛙很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和信放在一起。

      “你叫什么?”她试探性地问,虽然她已经知道。
      “关夜。”他说。

      枕眠云的视线扫过桌面,纸堆里有一张浅绿色的纸页显得格格不入,她的手越过桌面从纸堆底层抽出了那纸,纸面上的字轻飘飘的:
      【我穿过了灰雾往回走了两年,到不了你那边。】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我现在要上楼,你在这里继续写。”

      少年关夜没有拦她,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回纸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枕眠云走出701,把门带上,走到电梯前面,按钮面板上1楼的灯亮着,每一次都一样。她抬起手,按了13。

      电梯门在她面前合拢的,轿厢里的纸张气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浓到了吸进去的空气在喉咙里留下一种干涩的触感。
      她的手指在电梯内壁上滑了一下,按住了那道缓慢上升的震动,轿厢在颠簸,暖黄的光斑在金属面板上左右移动,很晃眼。

      13楼,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部拉开的,门扇朝两侧退入墙体,走廊尽头那扇毛玻璃窗没什么变化,而窗外的灰雾流动方向变了,从之前的从左向右变成了从上往下。

      枕眠云踩着地面走到走廊尽头,那道裂缝比之前宽了一点点,从缝里透上来的青色光照到了窗台以下的整块地面。
      她蹲下来把那把701的钥匙搁在裂缝旁边,钥匙的塑料手柄贴着地砖的接缝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那扇毛玻璃窗。

      这一次它开了,窗框和墙体之间发出剥离声,面前那片灰雾散开了,露出窗外的一个房间,距离不超过她的一臂,是整栋楼的13层从内部延伸出了一块突出的空间。
      上一回她就发现了13楼的雾和其他楼层不太一样。

      枕眠云单手搭在窗沿上,借力一跃,翻出了窗外。脚先落地,脚下微微下陷,地面跟走廊的地砖不一样,这里是木地板,漆面磨损很严重。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窗框还在她身后,灰雾在窗户外面缓慢翻涌,但被一层极薄的屏障把雾挡在了外面。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面前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架是深色木头的,床头板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
      床上的被子是浅灰色的,鼓着一个弧形,底下明显躺着一个人,被子从边缘垂下来盖住了床沿,看不到那个人露出来的部分。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灯,搪瓷杯底加了一块圆形的底座改装成的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塑料,边缘有些发黄。灯光从灯罩上方散出来,暖黄偏橙,把床头柜表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跟林淑芬厨房里的光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还摆了几样东西:一只玻璃杯,杯里有小半杯水;一张对折的白纸,边缘被压平了;一只小铁盒,盒盖掀开着,里面露出一些白色圆形药片,大小不一,有些缺了角。

      枕眠云走近了两步,床上的被子极其微弱地起伏。她站在床沿边看那团被子堆出的轮廓,目测躺着的那个人身形很小,大约半臂的长度。
      她从被子上方能看到那个人露出来的头顶:几根稀疏的、浅色的毛发贴在头皮上,发根处能看到皮肤的颜色,白而薄……婴儿的头皮。

      她在床沿边上蹲下来,把视线放平到跟床上那个人持平的高度。被子边缘有一个人脸大小的空隙,枕眠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还真是一个婴儿,约莫半岁,眉毛浅得几乎看不清,眼睛闭着,睫毛稀疏而短。他的嘴微微张着,从缝隙里能感觉到极轻的气流在进出。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一小截,手指蜷着,指甲盖比米粒还小,是半透明的粉白色。
      这张脸的骨骼跟她刚刚在7楼看到的少年关夜的脸很像,同样的下颌弧度,同样的眉骨到眼眶的过渡方式。
      但她不需要这个对照也能认出来,这个婴儿脸上的皮肤虽看着稚嫩,但仔细看那眼角和嘴角周围,却有一圈极浅的纹路,那是分明是大量皱纹收缩后残留的轮廓线。
      这张脸是一个老人的脸缩小成了婴儿的尺寸。

      婴儿的竟然开口说话了:“钟停了。”
      这三个字从婴儿嘴里出来并没有婴儿的奶音,而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钟停了。”
      ……

      他的说话声没有吓到她,反而他骤然地睁开眼,让她猝不及防。

      枕眠云又往前凑,老男婴的瞳孔是浅褐色的,虹膜边缘竟然有一圈极淡的灰蓝色。
      他看着枕眠云的方向,视线聚焦在她的肩膀后方一点的位置,看了大约两秒,然后闭上眼睛,嘴唇抿回去,被子底下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枕眠云站起来,房间的墙上贴满了白色的纸张,排列稀疏地分布在墙面各处,有的用透明胶带贴着四角,有的只用胶带压住上缘,下缘自由地垂着,随空气中极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
      她走近最近的一面墙。纸上的表格抬头印着“病例记录”四个字,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打印小字,所有表格的日期栏,填的都是同一个日子,同一串数字,在一张又一张纸上无休止地重复。

      枕眠云沿着墙面走了一圈,最终还是在床头那面墙前面停下,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白纸,床头柜上有小铁盒里的药片缺了一角,玻璃杯里的水面映着暖黄灯光。

      婴儿在被子里翻了一下身,从侧躺变成仰躺,被子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分布了一次,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小手指张开在空中停了一下。

      枕眠云走近床边,那张脸比刚才更小了,眼窝陷下去,皮贴着骨头。
      她看着他,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只盒盖半开着的铁皮笔盒,里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边缘发黄,照片上一家五口,站在一辆旅游大巴前面。父亲个子高,站在最左边,手里拎着一个包,母亲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前面站着两个男孩,大的那个搭着小的肩膀。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褪成灰蓝:
      【未央丢了的那年。
      国栋、淑芬、小夜、小昼。】

      枕眠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小女儿,脸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把照片放回笔盒里,盖上盒盖。
      床上的婴儿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个成年男人的嗓音:“钟停了。”

      枕眠云回头看他。

      “3月12日,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走过。”

      枕眠云走回窗户前面,灰雾在另一侧流动着,她跨过窗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穿过了一层薄薄的阻力,她的脚落在13楼走廊的地砖上。
      可面前没有出现电梯,身后也没了窗户,枕眠云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边界,墙好像离得很近,又仿佛无限远。
      她莫名觉得,暗处有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枕眠云不敢睁开眼,紧紧抱住日历,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叮——”

      是电梯,强烈的光线照过来,枕眠云缓慢睁开眼,站在电梯里,等眼睛适应了,她快速往电梯里跑。
      1到13的按钮全不见了,多出了一个19,枕眠云还在犹豫要不要按,19自动亮了,电梯门快速合上。

      到了19楼,不知道从哪飘出来一股甜腐味,整层楼都泡在这股味道里,像水果烂在地板下面很多年。
      枕眠云没马上出去,走廊里没有光,只有电梯里那片红光从她身后照出去,电梯外的地板上有几道很浅的拖痕。

      别无选择,她只能走了出去,电梯门在身后合上,最后那点红光也没了。
      枕眠云整个人再次陷入黑暗里,尽头有一点光。

      她往光那边走,脚步很轻,但声音还是有了,鞋底擦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灰。她走了几步,看见了第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更黑。门口放着一双旧皮鞋,鞋头朝外。她又走了几步,第二扇门关着,门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锁眼一直划到门框。她停下来,抬起手,想碰一下,手还没伸出去,头顶的东西动了。
      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半透明、灰白色的东西,大概有手臂那么长,最粗的地方只有拇指那般,它从天花板和墙面的接缝里伸出来,一动不动,像挂在上面已经很久了。
      她盯着它看,那东西没眼睛,圆圆的头,身体一节一节的蠕动,表面裹着层很薄的黏膜,湿漉漉地反光。

      好恶心,枕眠云屏住呼吸,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那东西还挂在那儿,头朝下,轻轻晃了一下。

      走廊里极静,静到连虫子啃食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枕眠云不敢快走,怕带起风,接着她看见了第二条就在前面不远的门框上方,然后第三条在窗户旁边,垂到离地不到半米的位置……原来有这么多,难怪那咀嚼声源源不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层楼这么黑,这些虫子吊在墙缝和天花板上把光挡住了。

      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从一扇门里出来,他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旧提包,有点驼背,头发花白。
      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住了,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还得起早,去接孩子放学。”

      话音没落,整条走廊的虫子全动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被撕开了口子,几十条半透明的虫子从里面涌出来,身体拉得又细又长,互相缠在一起往下掉,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从头顶往那个男人身上扑。

      第一条碰到他后颈时,他身体一僵,嘴里还含糊道:“明天……去接……”
      提包掉在地上,没响。
      虫子接二连三贴上去,身体慢慢变透明,然后没了,每消失一条,男人就老一点,他的脸在几秒内塌下去,只剩层松松垮垮的皮,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头发全白了,背弓下来,膝盖打晃。
      他整个人蜷下去,蹲在墙边,那些虫子还不停地从四面八方爬过去,围住他。

      枕眠云贴在墙边一动不动,她看见他最后还在动嘴,口型像在说“明天……”,他的手指抠着地板。
      他一直看着前面,像在等什么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一只虫子毫无征兆地垂下来,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她吓得不敢动,虫子尖头朝着她,身体慢慢拉长,像在嗅东西。
      而它身上的味道是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味,像鱼缸里的水放了很多天。

      她后颈全是汗,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日历。那虫子又往下探了半寸,她闭上眼,她不想看见它怎么贴上来,也不想往后退,然后虫子突然扑过来。

      它没贴,也没扑,过了几秒,那股腥味远了。
      她睁开眼,虫子缩回去了,重新挂回天花板,身体蜷成很小的一截,不再动弹了。

      她没被攻击,枕眠云慢慢呼吸,看向那个男人,他缩在墙边一动不动,怀里空着,好像怀里应该抱着一个孩子。

      枕眠云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重复“明天去接孩子”这句话重复了多少年。
      如果一个人连“明天”这两个字都能被吃掉,那他还剩什么?

      那些虫子不咬她,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明天。

      枕眠云从来不计划第二天,嗜睡症让她不敢想“明天”这个词,明天和昨天都一样,睡过去,醒过来,中间那段黑的,不算数。
      她没有明确到能说出口的“明天”,所以这些虫子找不到她身上有什么可吃的。
      她后背贴墙,顺着墙滑坐在地上,那男人的影子就在前面几步远,黑黑的一团。

      枕眠云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这栋楼的规则已经放过她了,可她活得太模糊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吓软了,她朝那男人看了一眼,帮不了,他已经被吃干净了。
      那些虫子从他身上取走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等明天的力气。

      枕眠云走到窗户边,外面还是那一片灰白,她竟能看到楼下路上有个人影,很小,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去辨认,方才在那里的人影凭空消失了。

      她走到电梯旁边,发现墙上有个很旧的楼层指示牌,铁皮边角全翘了,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漆写得很歪:
      【别停在走廊中间太久!】

      枕眠云转身看那条走廊,天花板又变成一片死灰,她在想,刚才那个男人说的“明天”,究竟是多少年前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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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睡觉三部曲,全文已完结。 《我要睡觉》 睡神×失眠鬼 《睡觉圣体》 安夜使×山神 《无眠邪神》 嗜睡症×噩梦猎人 2026.10.13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