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23、“全扔了” 梦境二：记

　　“吴屏都跟我说了，瓶子可以给你，但你要先打开它闻一次，闻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带走。”

　　蜡封玻璃瓶底的封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接缝，沿着瓶口周围密封了一圈，枕眠云用指甲轻轻一撬就能撬开。
　　撬开的同时，蜡块碎裂的声音干又脆，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溅落在台面上。
　　蜡封底下的软木塞压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住木塞边缘往外拔，拔出来的瞬间，气味先于任何画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气味钻进鼻腔，枕眠云不自觉地吸了第二口，画面的边缘开始浮现。

　　枕眠云先是看到了右手，手指细长，食指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痕，手正握着一支黑色墨水笔，在纸面上写一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她看清楚了六个笔划写完，那个字是“关”！
　　那只手写完“关”字之后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放下。
　　窗外的光从画面左侧斜照进来，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关”字的最后一笔正好落在那片光斑的边缘。
　　画面散掉了，气味也从鼻腔里退潮一样收了回去。

　　枕眠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按着台面的边缘，按得发麻，她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只已经打开了的玻璃瓶上。
　　瓶口里已经没有任何气味涌出来了，里面的气味似乎在刚才地释放中全部走空了。

　　“你看到了什么？”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问。
　　“有人在写‘关’。”枕眠云如实回答。

　　“写的人是谁？”眼镜男追问她。
　　枕眠云回想了一下那只手，手背的肤色偏白，那只手看起来不属于年轻的人，也不属于太老的人：“我不知道。”

　　“瓶子里的气味来自一张照片背面，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男孩，他叫关夜，写这个字的人是他妹妹，叫未央。”

　　瓶子里残留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地扩散，越来越淡，随着时间推移彻底消失，瓶壁内有一层极薄的浅灰色残留物贴在玻璃表面。

　　枕眠云反问他：“这个瓶子，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人放在我这里存了快半年，瓶子是他妹妹写的那个字的气味，他说如果有人来闻它，就把瓶子留给那个人。”

　　枕眠云将空瓶子的软木塞重新塞回瓶口，她用指腹拢起碎块，推到了台面边缘：“那个人长什么样？”
　　“右脸有竖纹，脖子上一根银色项链，挂坠是一个小圆环。”

　　跟小七描述的差不多，关夜来过气味记忆摊位，留下一只瓶子，没有再回来。

　　“你知道他后来去哪了吗？”
　　“不知道，他留了另一句话。”眼镜男蹲到摊位底下翻了一会儿，从一只铁盒底层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折了三折，用透明胶带封着，枕眠云展开纸条来看，上面用铅笔写了两行字，笔画飘逸得像赶时间写的：
　　【B盒的货在井底能清零，你带它们去井口。】

　　纸条上只有那两行字，她折好收进口袋里，跟信封放在一起。
　　“B盒在哪？”她问。

　　“北边的帐篷，猎手装货用的金属盒子。中间偏右那只，贴着B标，里面是从临时失忆的人身上抽出来的浅层记忆碎片，用空壳装着待出仓，你拿完之后带去井边丢下去。”
　　枕眠云看了他一会儿：“你一直在替他传话。”

　　“我替人传话不收钱，瓶子和纸条都是他在半年前放的，他说如果等不到自己来，就让别人替他传。”眼镜男说完这句话，推了一下眼镜框，“你要去拿那四十颗胶囊的话，最好在下午之前动身，两点出仓，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

　　看来还没人发现胶囊被调换了。

　　枕眠云转身离开了气味记忆摊位，沿着北侧小路走去空货架，她蹲下来一颗一颗往外套内袋里装，内袋有一层薄薄的绒布衬里。
　　装完之后她拉上拉链，钻出帐篷，直起身朝广场方向走。

　　枕眠云走到广场正中央，在那口井前面停下来，掀开了铁板的挂扣，铁板比之前更重，她用两只手扣住边缘往上提，用劲全身力气，才挪开它。
　　井里涌上来潮气和矿物质的气味，比集市里其他地方的温度低几度，她蹲在井沿上往里看，井底那块黑石头还在原处，表面光滑，暗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泽。

　　枕眠云解开外套拉链，从内袋里取出第一颗胶囊。
　　松手。
　　那颗胶囊落下去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几乎是她放手的同时，它就碰到了石头表面，壳壁里那层流动在碰触的瞬间加速旋转。
　　那层流动转得越来越快，壳面从半透明变成全透明，最后壳壁里的东西完全消失了，空壳留在石头旁边的灰砖底面上。

　　第二颗、第三颗……她每一颗丢完之后都等它变空了，才取下一颗。
　　井底的空壳在增多，散落在黑色石头周围，有些叠在一起，有些弹到了井壁的砖缝处卡住了。
　　丢到第二十颗左右，广场入口处有人喊了一声，短促而尖锐。

　　枕眠云没有抬头，继续从内袋里取胶囊，第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那些声音在朝她移动，不止一个脚步在接近，声音越来越近了。
　　她仍没有抬头，手伸向内袋取下一颗的动作也没有加快。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脚步声停了，那两个人停在那个距离上，没有再靠近，其中一个人的呼吸急促。
　　她继续丢，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她扔到后面，发现壳面比之前的都薄一些，有轻微的变形。
　　这是最后一颗，她丢下去了。
　　胶囊变空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颗都快，壳壁里的流动几乎在接触石头的瞬间就消失了，壳面清透得跟水一样。

　　枕眠云蹲在井沿上低头看着井底那些空壳和那块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的蓝色光泽在她丢完最后一颗之后变得不稳定了，水波一圈一圈从中心朝边缘扩散，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了整块石头表面在闪烁。

　　“你在往井里丢什么？”短发女人站在五步外的位置，她的右手抬在胸前，手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做什么动作。
　　她旁边站着那个声音低而粗的男人，他两手垂着，肩膀微微前倾。

　　枕眠云没有回答她，井底石头的闪烁变得越来越快，快到了连成一片，分不出每一圈波纹的边界了。
　　那些波纹从石头表面往外延伸到灰砖井壁，沿着砖缝往上爬，蓝色光泽变成了虚影一样的东西，贴着井壁内侧往上走。
　　快漫上井口了，枕眠云往后退了半步，那些蓝光漫出的瞬间，犹如薄雾扩散开来，从她脚边过去，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散开。

　　枕眠云站起来，小七站在她侧面两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小七穿的是还是那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压着，整张脸露在外面，手里没有写字板，她看了一眼枕眠云，朝南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枕眠云跟上了，她们往南门跑，地面在微微颤动，地底下在翻动，蓝色光泽通过地表下的缝隙往上渗。

　　男人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模糊了，她们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南门的灰白色门框收窄了，枕眠云先跨了过去。
　　小七随后跟过来，跨过门框之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门框还在收窄，灰白色的边缘向内卷曲，最后合拢成了一条极窄的细线，便消失不了。
　　她们回到了出租屋的客厅里。

　　枕眠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残留胶囊表面微凉的触感，她拉好外套拉链，抬眼看小七，她已经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了，靠着沙发扶手的一侧，后背贴着靠垫，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小七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的阳光，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留在阴影里。
　　枕眠云走到茶几对面也坐了下来。

　　“他喊我了，”枕眠云说，“对吧？”
　　小七没有写字，点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也落在茶几上那颗空胶囊壳上，嘴唇依然抿着，右手抬起来，在茶几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枕眠云看着她划的那道弧线的弧度，跟她在地下一层见过的那张照片背面被划掉的字有相同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枕眠云说。
　　小七拿起写字板写了一个字，翻过来：
　　【等。】
　　枕眠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在地板上的亮条倾斜的角度变了，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了一点。
　　两个女孩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整块安静的午后空气，茶几上的胶囊壳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虹彩。

　　枕眠云站起来，窗外的那道阳光已经从木地板移到了墙面上。
　　她手里握着胶囊壳，壳面光滑，是她从茶几上拿起来的，什么时候拿的她不记得了。

　　小七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蜷着，侧脸对着窗外，她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休息。
　　枕眠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声说：“我要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