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22、“九月份” 梦境二：记

　　枕眠云侧身让小七进了门。
　　小七走进客厅后，站在茶几旁边，把写字板和笔搁在桌面上，她没有马上写新的字，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颗透明胶囊。
　　小七抬头看向枕眠云。

　　“井在哪？”枕眠云问。

　　小七拿起笔写：
　　【你进去的那个集市，那口灰砖砌的井。】

　　“你怎么看到井的？”

　　【我睡着的时候能看到那口井的底，有一个洞，洞里有一道白色的光线，光线能照到一个人的脸。】

　　枕眠云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撑着桌面边缘：“你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的？”

　　【搬来之后半个月，第一次是半夜醒过来，脑子里有个画面，一个人蹲在井边上往下看，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右脸有疤。】

　　枕眠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你看清他的脸了？”

　　【看清楚了，他蹲在井沿上面，往下看井底，他的脸上没有疤，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是他脸上本来应该有一道疤，但还没出现。】

　　枕眠云在思考，小七说“还没出现”这个表述的方式不像在描述记忆，更像在描述一个时间顺序。

　　“你说‘还没出现’，你是怎么知道那疤是后来才有的？”

　　小七沉默了几秒，笔尖抵在写字板的空白页面上，在组织措辞，然后她写：
　　【因为井底的东西能看到时间。我不确定那是过去还是未来，但那条疤在井底的光里是新的，我后来在现实里见过他，他脸上没有疤。】

　　“你在现实里见过他？”

　　小七的笔尖在页面上划了很短的一笔又停住了：
　　【楼下，一次外卖，他站在楼下等我。】

　　枕眠云站直了一点：“他住在楼下？”

　　小七摇头。
　　【不是，他来找你，那天下雨，他站在单元门外面等。我下楼拿外卖，他问我知不知道隔壁住的人是谁，我说知道，他说你什么时候在家，我说你一直在。】

　　枕眠云靠着桌沿，两手交叠搭在胸前：“你之前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小七把写字板翻过去：
　　【你之前没有开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走了之后我才开始听到墙里的声音。】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已经从那道窄缝里移到了墙面更高的位置，光带的边缘模糊了一些。
　　枕眠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颗透明胶囊壳上，壳壁里那层细微的流动痕迹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折射。

　　“那个人，他长什么样？”枕眠云问。

　　【很高，穿燕尾服，他的脸我看了几眼，记得不算清楚，好像右脸有条竖疤，脖子上有一条银色的项链，挂坠是一个很小的圆环。】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多说什么，他把一封信放在信箱里了，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我后来去翻信箱，信还在。】

　　枕眠云站直了：“信在哪？”

　　【在我房间，我替你拿回来了，怕丢了。】

　　枕眠云转身走到玄关，拉开门，站着等。

　　小七开了左边那扇门，她的房间跟她的人一样小，窄窄的一间，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头堆了几本书。
　　她蹲在床脚的一只小纸箱前面翻了翻，抽出一只浅黄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字，她把信拿过来递给枕眠云。

　　枕眠云接过信封，摸到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她抽出来展开，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撕了一页，边缘不太整齐。
　　纸上用黑笔写了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眼熟也清晰但不算工整：
　　【九月我把未央的照片从情绪银行地下一层拿出来了。
　　她右边的口袋。
　　如果你去，看一眼底片反面的角落。】

　　枕眠云折好纸，放回信封，连信封收进了卫衣口袋里：“他什么时候放的？”

　　【大概十天前。】

　　“你后来看到他在楼下出现过吗？”

　　【没有。】

　　小七站在走廊里，手握着写字板边缘。

　　【但他的项链我认识，那个圆环像在井底的光里，很完整。】

　　枕眠云靠在门框上，井底的光能看到时间，过去和现在的区别在光里的呈现方式不一样。
　　关夜把信放进了她的信箱里，信上只写了三行字，让她意识到这件事跟“未央的照片”和“底片反面的角落”连上了。
　　未央的照片她没拿，当时她只拿了碎纸，“右边的口袋”四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

　　“信上说未央的照片在他的口袋里，他放信的时候未央的照片在他身上？”

　　【信上说的是‘九月’。】

　　九月，现在是十一月，信是十天前放的，但信上说的事情发生在九月。
　　那张照片在九月份被关夜从银行地下一层拿走了，然后他放了一封信到她信箱里，告诉她这件事。
　　她没有回信，她连信都没有看到，这张信到现在才被翻出来，被小七从信箱里取回来。

　　“他的信上说的那些话，底片反面的角落，底片是什么意思？”

　　【他拍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未央，底片的反面角落里有他用针尖刻的一个字。】

　　“什么字？”

　　【我找不到，但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枕眠云站在走廊里，信封的边角露出一小截浅黄色纸面，她往里推了推信封，让口袋拉链能合上。

　　“我现在要睡一觉，进集市，然后去找那张照片的底片。”

　　小七看着她，她的嘴唇没有张开，但她的眼睛在问问题。
　　枕眠云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不是马上，我先休息，天黑之后我再睡觉。”

　　她转身走回客厅，拉上窗帘切断阳光，整个客厅暗下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两只脚抬上去蜷着，靠着沙发扶手的一侧。

　　小七还站在走廊里，看了枕眠云一眼，退出了门框。

　　枕眠云侧躺在沙发上，呼吸从正常节奏慢慢放慢，她的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自然蜷着，指腹朝向地面，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从暗灰色变成了暖黄色。
　　她的意识落到了一条碎石子路上，枕眠云站在南门入口处，面前就是那扇灰白色门框和门框后面通往集市的路。
　　门的颜色跟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她进去之前停了一步，她掏出信封展开看了最后一遍，便跨过了那道门框。

　　集市跟白天她离开时差不多，灰光铺满所有角落，摊棚和铁架排列在两侧，人不多，脚步声稀疏。
　　枕眠云沿着主干道走到吴屏的摊位前，吴屏还在擦灰壳胶囊。
　　余光瞥见她，吴屏抬了一下眼：“回来了。”

　　“回来了，这次我要找一张底片，九月份有人从银行地下一层拿走了一张照片，照片反面的底片上有刻字。”

　　吴屏的手停了，他把手里的胶囊壳搁回台面上，绒布搁在膝盖上：“那个人是不是穿深色外套，脖子上挂银色圆环项链？”
　　“是。”

　　吴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那个人的妹妹躺在地下三层，你之前在未央的照片旁边看到过那个男孩的照片，男孩的脸被烧掉了。”
　　枕眠云说：“是他。”

　　吴屏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节奏缓慢，数着拍子：“那张底片不在了，那个人把底片从集市北门带出去了，没有带回来。”
　　“带出去了之后去了哪？”

　　“北门外面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新的地方。他不确定那边有什么，他带过去是为了让它安全。”吴屏停了一下，“他说，有人要找这张底片，他不能让那人找到。”

　　枕眠云问：“谁能找到底片？”

　　吴屏看了她一眼：“猎手一直在找那张底片，底片反面刻的字是那个男孩的名字。猎手不知道男孩是谁，但知道那个名字有办法把他们做的事全部翻出来，所以他们一直在找。”

　　枕眠云说：“那个男孩的名字是什么？”

　　吴屏没有回答，低头拿起绒布又开始擦那颗灰色的胶囊壳，像刚才那句回答从来没有被问出来过，擦完一整圈之后才说了一句：“你如果想知道那个名字，就往集市深处走。有一家卖气味的摊位，摊主戴眼镜，你告诉他你来找‘夜’的气味。”

　　枕眠云站了一会儿，吴屏没有再抬头。

　　她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在气味记忆摊位前面停下来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把一瓶红色的液体往台面上摆，看到枕眠云走过来，他放下瓶子，推了一下眼镜框：“吴屏让你来的？”
　　“我来找‘关’这个字的味。”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蹲到摊位底下翻了一通，从一只锁着的铁盒里取出一只玻璃瓶，瓶子比那些气味记忆的小了一半，瓶口用蜡封着，蜡面呈深红色。
　　他搁在台面上：“这个瓶子里装着一股气味，来自一张照片的背面，照片上有一个男孩的脸，那个男孩的名字叫关夜。”

　　枕眠云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壁的蜡封在灰光下呈暗红色，好像干透了的血迹，表面有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