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7、规律接触 解决“自噬

　　日迟迟第二天傍晚才来找牛二鸦，她从窗口飘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卷竹简，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牛二鸦坐在床边往脚踝上贴膏药，见她来了，按平了药膏，放下了裤腿。

　　“你脚踝又疼了？”日迟迟关心地问。
　　“早上起来有点酸。”牛二鸦拉好裤腿，“什么事？”

　　日迟迟没接话，她在床边坐下来，飘着的那个坐，离床面一寸高，展开了竹简，翻到某一页，转过去给他看：“这是我在档案室找到的，三十年前有一个跟老头类似的案例，处理方式列了七条，全失败了。”

　　牛二鸦凑近看了一眼，竹简上墨迹清晰，列了七条，每条后面画着叉，他看完了，抬头问她：“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发现了一个事，三十年前那个案例的处理周期是两个月，自噬会自己散开的。”

　　“自己散的？”

　　“患体相连不能强行分离，可以先让当事人睡眠状态改善，睡眠改善之后，自噬体跟他的连接会慢慢变松，到时候再处理。档案上没写用什么方法让人睡眠改善的，就写‘规律接触’。”

　　牛二鸦没说话，他重复了一遍，在消化这四个字：“规律接触？”
　　“嗯。”日迟迟说，“所以老头那事……”

　　“你让我去坐？”
　　“我没说，你现在不想去了？”

　　牛二鸦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去了。”
　　“？”

　　“昨天你不在，我自己去的，坐了四十分钟，结果老头偷偷睡着了。”

　　日迟迟听他继续说。

　　“他竟然没问我叫什么，倒是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
　　她很惊讶地问：“你说你不知道？”

　　牛二鸦很真诚地回答她：“我确实不知道你全名，我只知道你叫日迟迟，但不知道你全名。”
　　“日迟迟就是全名呀。”
　　“……哦。”

　　空气凝固了几秒。

　　牛二鸦自己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感觉那老头好可怜，空巢老人，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日迟迟站起来把竹简塞回袖子里：“那再去一趟。”
　　“现在吗？”

　　“对，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日迟迟已经飘到窗口了，“我想再看一下他的自噬体，上次碰了一下就被往回吸了，这次我不碰，就看看。”

　　牛二鸦站起来穿外套，弯腰穿鞋，硌到了脚踝那块的膏药，他没出声，把鞋穿好了。

　　下楼，晚风迎面而来，牛二鸦拉了拉外套拉链，日迟迟已经飘到前面去了。

　　六楼的灯亮着，牛二鸦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老头这次没有从门缝里看人，直接把门拉开了，他看了一眼牛二鸦，又看了一眼牛二鸦身后的方向：“你带祂来了？”
　　牛二鸦回头看了一眼，日迟迟站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他转回来：“嗯。”
　　老头看了几秒，把门完全推开了：“进来吧。”

　　牛二鸦进去了，她跟在他后面飘进去。

　　老头坐回床边，牛二鸦坐了那把塑料凳子，日迟迟则是飘在床尾的位置，离老头大概两步远。
　　她在看，看老头肩膀的起伏，呼吸的节奏，看窗帘在风里动的幅度，看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之后老头眨了一下眼。
　　她什么都不碰，就看着。

　　牛二鸦跟老头说了一些话。

　　日迟迟没听全，她在看自噬体。

　　老头睡着之后，日迟迟蹲在床尾凑近了观察，那些灰雾还在，盘踞在老头胸口上方，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发现边缘比之前模糊了一些。

　　牛二鸦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了，关上身后的门：“怎么样？”
　　“松了一点，真的松了一点。”她把手摊开给牛二鸦看，“上次我碰他一下就被往回吸，现在离这么近，它都没动。”

　　牛二鸦听不懂，所以安静地走在她旁边，楼道黑，他走得很慢，到了一楼说：“规律接触。”
　　日迟迟回头看他：“咋了？”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四个字，老头的事，就按这个来。”

　　日迟迟站在楼门口看着牛二鸦，牛二鸦也在看她，表情很平常。

　　“行，那就按这个来。”

　　她转过身往外走，他跟在后面，路灯底下黑猫在台阶上趴着，看见他们出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日迟迟问：“他刚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叫牛二鸦。”

　　“那你怎么不说我？”
　　牛二鸦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他知道。”

　　日迟迟脚步没停，继续往前飘：“我叫日迟迟呀，白天的日，慢点的迟。”
　　“所以是希望白天迟点来？”

　　“有时候我发现你挺聪明的，那我来猜猜你为什么叫牛二鸦。”
　　牛二鸦笑了一下。

　　“你在家排行老二。”
　　“对一半。”

　　“竟然不是吗？”日迟迟有些失望。
　　“我在家排行老三，有个姐姐和哥哥，姐姐叫牛依，依靠的依，哥哥也叫牛一，不过是一二三的一，所以我叫牛二鸦。”

　　“你爸妈取名还挺随意的。”

　　“登记人员也挺随意的，我本来应该叫牛二，但是登记的时候，我爸问要叫啥，我妈说牛二呀。”

　　“哈哈哈哈……”

　　牛二鸦跟在她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是空的，但他知道她在他左侧半步远的位置飘着。

　　“很搞笑是吗？”
　　“很随意。”

　　——

　　白天家里比晚上亮堂。

　　牛二鸦下了楼。
　　段晓珍在阳台晾衣服，她从晾衣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他一眼：“起来了？”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
　　“好。”牛二鸦去厨房盛了粥，端到客厅坐下。

　　牛毅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客厅电视开着，调了静音，放的新闻，画面里的人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牛二鸦喝了几口粥。

　　段晓珍从阳台进来了，擦了擦手，在茶几旁边站着：“你昨晚又出去了？”
　　“嗯。”

　　“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

　　段晓珍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她弯腰把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摆正了，直起身看了一眼牛二鸦的脸，她看了几秒，牛二鸦正在低头喝粥，没注意到。

　　牛毅忽然开了口：“你最近看着精神好点了。”
　　牛二鸦抬起头：“是吗？”

　　“嗯。”牛毅把手机放下，“前两天你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
　　“我没注意。”

　　“你以前白天也睡不着，在沙发上坐一整天也不会睡着，所以以后还是多出去转转。”
　　“知道了。”牛二鸦低头继续喝粥。

　　段晓珍在旁边站着，手搁在兜里，没走：“睡着了好呀，以后睡好了，就能做很多想做的事。”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洗衣机还在阳台转着。

　　牛二鸦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洗。

　　段晓珍问：“你今天在家吃午饭吗？”
　　“在。”

　　“那我多炒一个菜。”
　　“随便炒什么都行，我不挑的。”牛二鸦边洗碗边回答。

　　他在楼梯拐角，看见窗台上搁着一个小花盆，里面种了一棵绿萝，叶子蔫蔫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土是干的，他接了半杯水倒进去，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

　　他回了自己房间，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爬到他拖鞋边上。

　　客厅好像换了台，电视音量被调大了一格，人声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牛二鸦靠着床头，拿了本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歪着头靠在床头上，窗外的天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闭了一会儿眼，听着那些声音，太阳晒在眼皮上，热烘烘的。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口有人轻轻停了一下。

　　段晓珍站在门口，看见儿子歪在床头睡着了，被子搭在腰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合着的书，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
　　她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比刚才关得更严了一点。

　　牛二鸦没醒，书从手里滑下来落到床上，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阳光移到他肩膀上，又移到他后脖颈上。

　　楼下有喇叭在喊“高价回收旧家电”，声音模糊地穿过墙壁，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