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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约无巧不成书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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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九月七日。阴,小雨。
雨丝细如灰线,斜织成幕,将鼎立校园笼在一层湿漉漉的、失真的滤镜里。天色沉黯,衬得那些玻璃幕墙越发冷硬,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江芷觉得,上天或许真的偏爱一些孩子。不是偏爱他们幸福,是偏爱他们“像样”。像鹤立鸡群的那只鹤,生来便有修长的颈项,洁白的羽翼,俯瞰的视角,连振翅的弧度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而她,是误入鹤群的那只灰扑扑的雏鸟,羽毛凌乱,脚步迟疑,需要时刻绷紧神经,警惕不要被那些优雅的长腿无意间踩碎,或是在鹤唳清越的鸣叫中,暴露自己喑哑的嗓音。
今天是新生见面会,正式开学前最后的缓冲与预告。偌大的、迷宫般的校园,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潘煜行,以及昨晚刚打过照面的室友,张曼迪。
想到曼迪,江芷嘴角几不可察地细微抽动了一下。昨晚那场“视觉冲击”的余波尚未平复——谁能料到,一个肤色是健康小麦色、一身紧身牛仔、看起来又酷又飒、仿佛刚从美式青春片里走出来的姑娘,打开行李箱的瞬间,会涌出铺天盖地、毫无杂质的粉?床单、被套、枕套、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物、甚至洗漱包和拖鞋……活像把芭比公主的梦幻城堡,未经任何过渡,直接暴力平移进了这间灰白基调的宿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反差让江芷当时愣在原地好几秒,随即在心里默默为这位新室友贴上了“有趣”与“莫测”的标签。有趣于其表里不一的戏剧性,莫测于这种戏剧性背后所代表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成长逻辑与审美体系。
此刻,两人正并肩走向那座宛如古堡的礼堂。细雨沾湿了发梢,带来冰凉的触感。曼迪话密,语速快,像一挺不知疲倦的快乐小机枪,突突突地向外喷射着信息流。从她在M国西海岸度过的、充斥着阳光沙滩和私立学校的童年,到跟着父母全球徒步、在非洲草原看角马迁徙、在极光下冻得发抖的“游历”,再到鼎立内部口耳相传的、真伪难辨却人人笃信的“生存指南”与“阶级地图”。
“……所以鼎立的生源,基本就分两类。”曼迪掰着纤长的手指,指甲上是精致的、闪着细碎珠光的裸粉色猫眼甲油,在晦暗天光下偶尔流转过一抹冷调的光,“一类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根正苗红,比如我认识的那几个哥们儿,中考只要别考得太离谱,基本稳进。另一类是外校考进来的,但前提必须是京市本地学籍,成绩要全市前百分之二十打底,这还只是敲门砖,还得有硬核的全国性甚至国际性奖项、分量足够的推荐信,外加一轮甚至多轮面试。说白了,”她耸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点评食堂今日的菜色,“能进来的,要么是脑子顶尖好,好到能让学校破格;要么是家世顶尖硬,硬到规则可以为你弯曲;或者……两者兼备,那基本就是预定未来校友名录前排了。”
曼迪的叙述里没有褒贬,只有陈述。江芷安静听着,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砝码,无声地落在她心里那杆无形的天平上,校准着这个新世界的运行法则。潘煜行属于第一类,靠着父辈的积累与初中部的惯性,顺流而入。而她江芷,哪一类都不算。她是“第三类”——凭借一份遥远如传说、沉重如债务的陈年人情,被硬生生“塞”进来的“异数”,是规则之外一道不和谐的擦痕。这个认知让她背脊微微发僵,像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弦,从尾椎一路绷到了后颈。
“对了江芷,”曼迪终于从单方面的信息倾泻中想起要收集对方的情报,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闪着纯粹而直白的好奇,像孩童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她第一眼就觉得这室友好看,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需要时刻提防的艳丽,而是一种干净的、沉静的、带着点古典水墨画韵致的剔透,像博物馆恒温恒湿玻璃柜里陈列的白瓷瓶,易碎,脆弱,却又莫名地吸引人想要靠近、探究。而且性格是令人舒适的安静,不聈噪,不探听,让她很有好感,也放松了警惕。
“你初中在哪儿读的?”曼迪问,语气自然。
“江县。一个小县城,你可能没听过。”江芷回答,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或压低,目光坦然迎上曼迪的注视。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根本瞒不住。口音,眼神,甚至某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肢体语言,都会无声地泄露来处。
“县城?”曼迪眨了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是意识到可能冒犯到对方的、下意识的懊恼,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哦……这样啊。”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又带着那种天真的、不设防的好奇追问道:“那……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怎么想来鼎立读?”
问题本身带着天真的残忍,是典型“何不食肉糜”式的思维盲区。曼迪并非刻意炫耀或贬低,只是她的世界运行规则里,“选择鼎立”是一个顺理成章、甚至需要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内部竞争才能实现的、向上的选项,而非需要跨越千山万水、赌上全家积累甚至祖辈人情脸面的、孤注一掷的奇迹。
“爸妈是普通职工。”江芷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窗外雨水的温度,“来鼎立,是家里长辈托了关系。”
“啊……这样。”曼迪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尴尬。她生性底色良善,立刻笨拙地找补,试图抹平那无形的沟壑:“其实、其实我对京市很多地方也不熟!咱们以后可以一起探索!我方向感超差的!”
江芷看着她因为窘迫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那份努力释放善意的笨拙,心里那点因为巨大“差异”而悄然滋生的隔阂与寒意,稍稍淡去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
善良是稀缺的通行证,哪怕它有时显得笨拙,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度。
礼堂很快到了。内部比外观更显恢弘压抑,挑高的穹顶仿佛通向虚无,深色木质墙面吸走了大部分光线,空气里漂浮着新旧时间混合的复杂气息——老建筑木料经年沉淀的沉郁味道,新刷油漆刺鼻的化学气味,以及此刻无数少年人聚集带来的、蓬勃到近乎躁动的荷尔蒙与青春体热。前方主席台灯火通明,坐着面目模糊的领导和嘉宾,后排及两侧是黑压压的、窃窃私语的学生方阵。江芷和曼迪找了个中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像两粒投入深海的石子,迅速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会议议程枯燥而规范,像一出排练过千百遍的仪式。领导致辞,校史介绍,辉煌数据展示,未来蓝图描绘。江芷听得很认真,近乎虔诚。从那些漫长到令人眩晕的校史、高到不可思议的升学率、以及一串串如雷贯耳、闪烁在各自领域顶端的校友名字里,她清晰地触摸到一种庞大的、名为“可能性”的实体。鼎立是一个绝佳的、力量惊人的跳板,有足够的势能,将她弹射到她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远方。这个认知让她沉寂的心跳微微加速,血液在皮下隐秘地奔流、发热。
但会场里,显然有人对这份被反复颂扬的“荣光”与“可能”无动于衷,甚至感到深切的厌倦。
比如前排靠中位置的陆今安。
他坐姿笔挺,纯粹是因为椅背的弧度恰好符合人体工学,以及从小被严格规训、刻进骨子里的礼仪教养,要求他即使在最无聊的场合,也必须维持基本的体面。至于台上那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刚从瑞士结束一个漫长而完美的暑假,灵魂似乎还浸泡在阿尔卑斯山脉清冽的雪光与苏黎世湖冰冷平静的湖风里,此刻被强行按回这熟悉到令人厌倦的礼堂,呼吸着浑浊的、带着灰尘和无数人气息的空气,听着千篇一律、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他只感到一阵深沉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倦与排斥。
像一只刚刚在无尽苍穹下展开过羽翼的猎隼,被重新关回打造精美却空间逼仄的金丝笼,每一根漆黑的翎羽都透着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写着不耐烦与躁动。脸色很冷,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
偏偏坐在他旁边的林奕,那头招摇的、浅白金色的短发,在昏暗礼堂背景里像个自带发光体的、移动的灯塔,此刻正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都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准备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去收获瞩目的目光。陆今安更烦了。烦林奕非得出这个风头,烦自己非得被这人硬拉来坐在前排当“背景板”,烦这冗长、无聊、浪费生命的一切。他用修剪整齐的、干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轻地叩击着光滑的木质扶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叩、叩”声,像是为这场漫长的酷刑进行着无声而精准的倒计时。
“阿今?”林奕以为他在示意什么,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金发随着动作晃过一道刺眼的光弧。
陆今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冷地、毫无温度地瞥过去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不耐与毫不掩饰的“离我远点”的驱逐意味,几乎凝成有形的冰碴。林奕对上他的视线,非但不怵,反而更乐了,嘴角咧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看陆今安这副被迫坐在此处、浑身散发低气压的吃瘪模样,简直是他枯燥开学日里最大的乐趣来源。
陆今安懒得理他,干脆彻底扭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礼堂侧壁悬挂的几幅巨大的、仿制的中世纪宗教题材油画上。色彩沉黯浓郁,人物面容模糊扭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的癫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片混沌的、没有出口的、躁动不安的烦闷,被强行按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会议进行到新生代表发言环节。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调报出“林奕”的名字。
江芷看见前排那簇醒目的、近乎嚣张的白金色晃了晃,它的主人不紧不慢地起身,抚平根本不存在褶皱的衣角,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的优雅,踏着掌声的节奏走上灯光汇聚的讲台。浅白金,在舞台强烈的追光下,几乎在灼灼反光,刺人眼目。鼎立的新生代表……果然很有性格,也很有“资本”。
“酷,我喜欢这发色。”曼迪在一旁用气声小小地吹了声口哨,瞥见江芷略显诧异的目光,自然地解释道,“鼎立管得不死,尤其对国际部和特色班,崇尚个性与多元。有点像美高,只要不过火,不碰底线,怎么都行。恋爱也自由,学校反而觉得堵不如疏,所以……”她顿了顿,冲江芷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打算这学期,按季度谈两个试试,积累点经验值。”
江芷:“……” 果然是大白鹤的思维模式。她这只刚刚离巢的雏鸟,暂时还理解不了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规划性与选择余地的、“配额制”恋爱观。那更像一种课余的、用于丰富人生体验的“活动”,而非她所理解的、需要投入巨大情感与风险成本的“事件”。
台上,林奕的发言确实精彩。台风稳健大气,幽默分寸拿捏得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语调起伏富有感染力,引得台下数次响起会心的哄笑和热烈的掌声。江芷冷静地想,若是他去参加她曾经为之拼搏的演讲比赛,恐怕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但显然,他们这类人角逐的赛场,是更高维度的、普通人连赛场边缘的门票都摸不到的竞技场。那种比赛,或许从不公开售票。
“那是林奕,初中部的风云人物,和陆今安是铁瓷,从小一起长大的。”曼迪凑得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江芷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分享顶级八卦的、压抑的兴奋,“陆今安你知道吧?就那个陆家的……”
江芷心尖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栗了一下。“陆今安”三个字,像一颗被冰镇过的小石子,猝不及防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圈迅速扩散的、冰冷的寒意。她当然“知道”。演讲比赛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里,那个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遥远如云端神祇、只一眼就让她自惭形秽到骨子里的少年侧影。
“为什么有名?”她问,声音控制得平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怎么说呢……”曼迪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更快,如数家珍,“你现在手机里可能装着的购物软件,东四环那边开盘价就吓死人的顶级豪宅区,还有好多你以后可能会去、但大概率只是window shopping的奢侈品商场……背后的最大股东或者实际控制方,都姓陆。陆今安他爸,是那个‘陆’。”她顿了顿,眼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敬畏、向往与纯粹八卦欲的光芒,“但最关键、最让人记住的,不是这个。是他初三那年,在三里屯被一家顶尖模特公司的星探追了两条街,非要签他,说他那张脸是‘世纪性的发现’。真人巨帅,是那种……很有冲击力的好看。家族基因吧,他亲姑姑是陆婉仪,就那个息影多年、但江湖永远有她传说的影后。”
背景深不可测,财富富可敌国,容貌惊艳夺目……所有能让人在世俗意义上获得瞩目、敬畏或倾慕的元素,他似乎一人占全。想不出名都难。那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与普通人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次元壁,而是浩瀚的、无法逾越的真空。
“不过江芷,”曼迪话题一转,目光落在江芷沉静的侧脸上,打量着她,真心实意地说,带着点欣赏,“你长得也挺明星相的,不是那种流水线网红脸,特别有那种……嗯,古典仕女画的味儿,又干净。就是太安静了,得多笑笑。”
江芷扯了扯嘴角,没能成功弯出一个像样的笑容,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线,没接话。明星?那太遥远了,遥远得像鹤群头顶那片可望不可即的湛蓝天空。而她,还在泥泞的、湿漉漉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果腹的谷粒与栖身的草窠。
冗长的见面会总算在一种集体性的精神疲惫中落下帷幕。人群如退潮的黑色海水,轰然涌出礼堂厚重的双开门,散入依旧飘着细雨的阴沉天光里。江芷和曼迪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向食堂的方向挪动。
鼎立的食堂分四层,像社会的微缩模型,楼层越高,价位、格调与无形的壁垒也逐级攀升。一楼是大众自助餐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交谈声、咀嚼声混合成一片旺盛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价格也最亲民。江芷和曼迪在一楼选餐,耳边是各种口音的交织,鼻尖萦绕着复杂的食物气味。
突然,某一小片区域,以某个点为中心,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像摩西的手杖分开红海,拥挤的人群竟自发地、微妙地向两侧让开一条无形的、狭窄的通道。
几个穿着当季最新款、妆容精致到头发丝、举止得体的女生,旁若无人地说笑着穿过取餐区,步履轻盈,目标明确地走向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突然切入的强光,瞬间照亮并凸显了周遭的平庸与忙碌。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生,皮肤白得近乎剔透,在食堂略显昏黄嘈杂的灯光映照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隔绝尘嚣的光晕,连发梢都闪烁着精心护理过的光泽。
江芷握着餐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她认出了她。演讲比赛颁奖礼那天,和陆今安、林奕他们走在一起,穿着浅色小礼服、像公主一样昂着下巴上台领取钢琴组奖项的女生。
“鹿闻言她们。”旁边有女生用气声极低地议论了一句,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复杂的羡慕,以及一种自知无法企及的黯然。
江芷和曼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餐盘里那些热气腾腾、却显得过于平常的食物。那是另一个圈层的光鲜与从容,与她们此刻手中握着的、需要计较卡路里和价格的餐盘之间,隔着坚不可摧的、无形的壁垒,比食堂的楼层更加分明。
两人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潘煜行就和两个穿着潮牌、看起来家境不错的男生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路过。看到江芷,他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窗外的阴雨:“江芷!这么巧,你也在一楼吃?”
“潘煜行。”江芷点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曼迪。潘煜行见她们旁边已无空位,便只寒暄了两句“饭菜还行吗”、“周末记得来家里”,便和同伴坐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
刚落座,潘煜行的一个朋友就用手肘暧昧地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行啊潘少,动作够快的,哪认识的这么漂亮的妹妹?新生里可没听说有这号人物啊?”
“去你的,瞎想什么。”潘煜行笑骂着推开他,语气随意,“江芷,我爷爷老战友家的孩子,刚转来借读的,人生地不熟,照顾一下。”
“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另一人也加入调侃,笑容促狭。
“青梅你个头,就见过两面,上次在我家吃饭是第二面。”潘煜行笑骂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芷那桌。女孩正低头,小口吃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侧脸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线条干净美好得像一幅铅笔素描。他收回视线,心里那点因为被同伴调侃而升起的不自在与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很快被同伴兴高采烈讨论下午翘课去新开网吧打游戏的提议冲散、覆盖。
另一边,江芷和曼迪安静地吃着饭。食堂的嘈杂成了稳定的背景白噪音。
“对了,”曼迪用筷子戳了戳碗里晶莹的米饭,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但被忽略的细节。
“嗯?”江芷抬眼,看向她。
曼迪迎上她的目光,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要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送达:
“有件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她顿了顿,看着江芷沉静的眼睛。
“陆今安,跟我们一个班。1207。”
江芷夹着一筷子面条的右手,倏地停在半空。
面条温热的气息扑在脸颊,带着食堂特有的、混合的油盐味。窗外的雨丝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无比,绵绵密密地敲打在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永无止境般的声响。
嗒。嗒。嗒。
鹤群中那只最高傲、最遥远、最引人注目的鹤,不仅与她同在一片被细雨笼罩的天空下。
而且,就在同一个,即将被锁上的、名为“高中三年”的笼子里。
命运这出宏大而残酷的戏剧,开幕的锣声,似乎比她最狂野的预估,敲得更急,更近,也更不容拒绝地,逼近了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