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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人见我恒殊调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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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九月七号,阴,小雨
开学日,天蓝得晃眼,像一块过度漂洗的旧布。父亲将最后一件行李搬进双人宿舍,另一个铺位还空着。他反复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这所学校固有的、沉甸甸的静默:“别省,该花就花。家里供得起。就一样,好好学。”
安顿好,他甚至没坐下喘口气,只重重捏了捏女儿单薄的肩,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像是急于从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空气里抽身。
“爸!” 江芷追到门口。
那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只将手举到半空,草草挥了两下。
那个坚决不回头、迅速消失的背影,后来数次闯入她的梦境。无论是梦里还是醒着,他都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提醒她这趟远行的本质——一场被托举的、孤注一掷的流放。
宿舍骤然空旷,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离和潘阿姨约定的午餐还有一小时。她决定出去走走。
鼎立高中比她预想的更庞大,也更割裂。一条宽阔笔直的中轴路,如楚河汉界,冷酷地将校园劈成泾渭分明的两半。西区是“老鼎立”,青砖灰瓦,四合院落,飞檐沉默地刺向天空,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淀下的、沉郁的学术气压,像一册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厚重古籍。
而东区,国际部盘踞之地,是另一个次元。大片冷硬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而傲慢的、近乎攻击性的光芒。主教学楼造型怪异,线条凌厉,像一柄被巨力斜插入地的、闪着寒光的梭镖,窄薄的顶部仿佛随时能割裂流云。它被“精心设计”过的、浓密到近乎做作的绿意包裹,那些显然是高价移植而来、需合抱的珍稀树木,排列规整如同仪仗队,散发着一种昂贵的、被驯服的“自然”。
新生按入学测试成绩排名分班,高一尚未彻底分流,二十个班级鱼龙混杂。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高二便是筛子:国际部,火箭班,不同的轨道,指向的将是云泥之别的天空与海洋。
江芷的目标清晰如冰刃——火箭班。二十个班里只出两个。那是通往国内那座最高象牙塔的、最陡峭也最拥挤的独木桥。
她走在熙攘的中轴路上,两旁树影切割着灼人的阳光,投下破碎的光斑。
身旁走过穿着各色低调Logo、谈笑自若的新生与家长,空气里搅动着兴奋、期待,以及一种不言自明的、属于“赢家预备役”的松弛感。阳光晒得她裸露的皮肤微微刺痛,心里却有点慌,空落落的,像踩在即将融化的薄冰上。
又要见潘家的人了。爷爷的叮嘱言犹在耳,书包夹层里那份用红纸笨拙包裹的“心意”,沉甸甸地硌着脊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那点慌。
潘煜行……上次见面,倒不像难相处的人。阳光,话多,有种没被生活真正掐过脖子的、顺畅的明亮。他们甚至没分到一个班,她在1207,他在1209。想来,交集不会太多。
虽然这个念头,在后来漫长岁月里,被反复证明是她一厢情愿的、近乎可笑的天真。
午餐约在东区食堂。
开学日只有潘阿姨和潘煜行二人。潘阿姨一袭剪裁精良的香槟色裙装妥帖包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耳畔珍珠温润,大波浪卷发衬得脸小而精致,淡妆下的皮肤紧致平滑,像上了釉的细瓷。不像母亲,更像保养得宜的、家境优渥的、被岁月格外宽容的“姐姐”。江芷下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预想中的尴尬与“叮嘱”并未出现。潘煜行是绝佳的粘合剂与气氛操控者,话密,俏皮,分寸感却拿捏得精准。一会儿调侃潘阿姨“妍姐,你今天这身把我同学都比下去了,回头我爸该有危机感了”,一会儿又转向江芷,笑容干净爽朗。逗得潘阿姨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间风情不减,连江芷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些许弧度。
江芷默默观察。潘煜行的成绩未知,但这份在女性间游刃有余、让人如沐春风又不觉轻浮的能耐,已是一种被优渥环境宠出来的、稀缺的天赋。他让这场饭局,轻松得像一次寻常的家庭小聚。
更让江芷暗自纳罕的,是潘家母子间那种奇特的相处模式。潘阿姨身上全无传统“母亲”角色里,被生活琐碎与家庭重负磋磨出的疲态、焦虑与牺牲感。她松弛,明媚,甚至带点被长久娇宠出的、少女般的娇憨与任性。而潘煜行应对这种“娇憨”时,流露出的并非晚辈的顺从或无奈,而是一种近乎平等、乃至略带纵容与保护的熟稔。这不是“严父慈母”或“虎妈猫爸”的模板,一个不像“妈妈”的妈妈,往往意味着家庭对女性角色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沉重索取与绑定,也意味着孩子被迫或主动地,更早窥见并习得了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江芷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羡慕。不是羡慕那些具体的、昂贵的物件,或是潘阿姨保养得宜的容颜。她羡慕的,是那种氛围里透出的、轻盈的、有选择余地与试错空间的人生状态。羡慕,是野心最隐蔽也最诚实的种子。你羡慕什么,骨子里就想成为什么,或拥有什么。
潘阿姨全程未提一句“学习”、“照顾”、“要感恩”,只是闲聊,微笑,姿态优雅地为两个孩子夹菜,谈论着新上映的电影。一顿饭,竟在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中,消磨到午后。临别时,她先拥抱了儿子,然后极自然地,也张开手臂,将江芷轻轻拢入怀中。怀抱温暖柔软,带着高级香水悠长而清冷的尾调,像一种无声的、带着距离的接纳。
“周末来家里吃饭啊,想吃什么提前说。”车子启动前,她摇下车窗对着江芷温柔地说,笑容无懈可击。
“知道啦,我带她去。”潘煜行接话,语气熟稔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定的日常小事。
“潘阿姨再见。”江芷挥手。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平滑无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潘煜行此刻如蒙大赦般松了松肩膀,从裤兜里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动作流畅:“哎,加个企鹅。你号多少?”
江芷报出一串数字,迟疑道:“学校……让带手机?”
潘煜行动作一顿,挑眉看她,惊讶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被一种“理解了但完全不在意”的表情取代,“鼎立让带。上课玩都行,只要别太明目张胆,老师懒得管。”
“上课还是别玩吧。”江芷忍不住说,语气是认真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来自另一个教育体系的执拗。
她甚至在担心他玩物丧志,即便他们此刻还算不上熟悉。这是她认知里,学生不可逾越的“本分”。
潘煜行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头、一脸诚恳规劝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那点玩世不恭与优越感,像被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这样直白又带着点笨拙的“劝勉”,担心会“学坏”,会“耽误”。让他意识到,学习,对眼前这个从江县来的、漂亮得过分却也沉默得过分的女孩而言,可能不仅仅是一条改变命运的路径,一个可供利用的工具。
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一场她输不起的战争。
在教育体系上,他们有不一样的语言。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玩味的笑意收敛了,正了正神色:“嗯,你说得对,学生嘛,还是要有学生样。我刚那是试探你呢,看你是不是个好学生。以后加了号,上课时间也不许找我聊天啊,影响学习。”
江芷:“……”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新生大会在即,两人在路口分开。江芷回宿舍取东西,推开门,另一个女孩已经到了。
女孩正对着一面手持的、带灯的小圆镜,仔细整理着额前一丝不乱的刘海。闻声回头。一身被阳光亲吻过的小麦色肌肤健康发亮,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微卷,散在肩头。紧身牛仔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腰间随意挎着个江芷不认识牌子的驼色毛皮小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却又刻意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时髦与青春活力。
对比江芷身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毫无款式可言的蓝白运动校服,像是两个季节、两个星球偶然碰撞在一起的人。
“嗨,你回来啦?”女孩笑起来,牙齿洁白整齐,笑容有种被惯出来的、毫无阴霾的明亮与直接,“我叫张曼迪,英文名Mandy。以后咱俩就是同居战友啦!”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涂着裸粉色的、低调而精致的甲油。
江芷握住那只手。皮肤细腻,温度适中,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她清晰地在对方带笑的、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迅速的、自上而下的打量。那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冷静地掠过她廉价的衣服,她未施粉黛却清艳过分的脸,她简单扎起的马尾,以及她空空如也的手腕与脖颈。然后,所有评估瞬间归位,化为无懈可击的、充满善意的笑意。
“你好,我是江芷。”她松开手,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张曼迪转身继续整理她摊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那些外文标签在光线下闪着冷感的光泽,“走吧,一起去礼堂?听说今天能见到不少风云人物,错过可惜。”
江芷点头,沉默地背上那个略显陈旧的书包。两人一同走出宿舍楼。
阳光依旧炽烈灼人,鼎立校园像一座巨大而精密的迷宫,刚刚在她面前,轰然打开那扇鎏金的、沉重的入口。潘煜行代表的是她可以借力攀附的、带着人情温度的藤蔓;张曼迪展示的,则是另一种光鲜的、属于这个新世界的、直接的生存样本。而她,江芷,要在这迷宫中找到的,是属于自己的、能深深扎下根去的缝隙,和那条能让她向上攀爬、直至触摸到那片更高天空的、最坚实也最孤绝的路径。
礼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越来越清晰的人声喧哗与躁动,像涨潮的海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即将把她彻底卷入其中。
此刻的江芷尚且以为,与那个“神仙一样”的男生——陆今安,不过是命运一次极其吝啬的、偶然的惊鸿一瞥。像隔着博物馆厚厚的防弹玻璃,瞻仰一件绝世珍宝。看过,惊叹过,铭记于心,便该回到自己那条拥挤而现实的轨道,埋头赶路。
她没想到,命运吝啬,却也古怪。它给了她一张皱巴巴的、印着“借用”水印的入场券,就没打算让她只做个安静的看客。
局已入。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