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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限青山无限夜 婚礼定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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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周六。
地点是城西一家私人庄园,不对外营业,是陆家的产业。没有媒体,没有记者,没有通告。宾客名单薄薄一页纸,两家加起来不到四十个人。陆今安那边的亲戚占了大半,江芷这边只有她爸妈。
周五傍晚,起了风。
江芷站在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发出低沉的呼啸。天色暗得很快,云层被风吹散又聚拢,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在楼群的缝隙里挣扎了一下,就被吞没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灰蓝色的混沌,高楼的身影在风里显得孤零零的,像旷野上竖立的石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越来越大,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到那种低沉的回响,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放学回家的路上,风也是这样吹过来,灌进领口,冷得她缩成一团。父亲会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胡乱地绕在她脖子上,然后重新骑上车,什么也不说。
她父母前天就到了,住在楼下同一家酒店。今天傍晚,她下楼陪他们吃饭。
餐厅在中庭,落地窗外是景观竹林。室内暖气很足,和窗外那个被风统治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是特意为明天婚礼准备的,今天先穿上给女儿看看效果。江父坐在对面,正在看菜单。
“听说这家的葱烧海参不错,”他抬起头,看了江芷一眼,“你小时候最爱吃海参,还记得吗?”
“记得。”江芷说,“每年过年都会做。”
妈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嚼着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东西。
“明天就要嫁人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芷没有接话。
“紧张不紧张?”李秀兰问。
“还好。”江芷说。
江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亲家母前两天请我们吃了顿饭。人挺客气的,说话也周到。”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就是跟我们不是一类人。”她说,语气很平,没有褒贬,“不过到底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合得来就行。”
江芷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那些话都咽在了肚子里,变成了面前这盘清蒸鲈鱼。
江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江芷。
“明天婚礼,爸没什么多的话要说。”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就一句——你从小就有主意,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道理。爸相信你的判断。既然选了这个人,就好好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你是有家的人。”
江芷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晚饭后,江芷送父母回房间。走到房门口时,母亲叫住她。
“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缎小盒子,塞到江芷手里。
“你姥姥给我的。我结婚的时候她给我的。现在我给你。”
江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不错,颜色淡淡的,像初春的柳芽。她记得母亲平时不舍得戴,只有过年或者参加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
“妈,这个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着。”李秀兰打断她,“明天结婚,手上空空的不好看。戴上。”
江芷看着那只镯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慢慢戴上。玉石贴着手腕,有一点点凉,但很快就变得温热。
“好看。”李秀兰说,声音有些哑。
江芷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在忍着。李秀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红压了下去,伸手帮江芷理了理衣领。
“好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化妆。”
“妈,晚安。”
“晚安。”
江芷回到顶层套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她走到窗边,重新看向窗外。风更大了。城市的灯火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排排快要被吹灭的蜡烛。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有零星的光点在风中明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忽隐忽现。
她站在那里,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握在手心里。玉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小块温润的记忆。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高三那年,她站在鼎立中学的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照进来,亮得刺眼。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走出去。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父亲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把水递给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想起大学报到那天,母亲帮她铺好床铺。她站在宿舍窗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想起毕业那年找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一个鸡蛋,坐在窗边慢慢地吃完。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投下一批简历。
想起在启明加班到深夜,赶完最后一份报告,关上电脑,办公室已经空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CBD凌晨两三点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座不眠的、沉默的森林。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一点一点地搬运着自己的生活。
想起毕业聚餐那晚。KTV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身体里陌生的燥热,酒店房间里刺眼的晨光。
想起和陆今安后来在牌局上重逢,他坐在烟雾缭绕里,抬眼说“她不能喝”。语气平淡,却在她心里投下一块巨石。
想起庆功宴那晚。她喝多了,他送她回去。在车上,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想起那些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一个人熬过的夜,一个人咽下去的委屈和眼泪。想起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深夜里独自消化掉的软弱和恐惧。
她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她不习惯依赖别人,也不习惯向别人求助。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
林奕发来的:“明天婚礼,礼物已经寄到你新家地址了。祝好。”
她回:“谢谢。”
潘煜行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配文:“答应你的,随时有效。”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回:“收到了。谢谢。”还有很多祝福。
她放下手机,重新走到窗边。风还在刮,窗外的城市在风中沉默着。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只翡翠镯子,感受着它在她掌心里慢慢变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小城走出去的女孩。她背着书包,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和渴望。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去。
那个女孩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做了很多艰难的选择。她失去过一些东西,也得到了另一些。
明天,她将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不会回头。
同一时间,会客室里。
陆今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窗外是庄园的庭院,风从旷野上压过来,裹着干冷的沙砾,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庭院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灯的光在风中摇晃,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猛地压缩,像一场无声的、剧烈的舞蹈。
林奕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几,桌上只有一盏铜质台灯,光线柔和,落在两人之间。
他们已经坐了大半个小时了。话不多,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窗外风声呼啸,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徘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明天就要结婚了,”林奕先开口,语气很平淡,“紧张吗?”
“不紧张。”陆今安说。
“撒谎。”
陆今安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爸妈提前几天就到了。”他说。
“我知道。”
“前两天陪他们吃了顿饭。”
“感觉怎么样?”
陆今安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
“挺好的。”他说,“正经人家。她爸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她妈细心,什么都看在眼里。”
林奕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林奕。”陆今安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林奕放下茶杯,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缓缓地说,“她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给了。”
陆今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林奕说,“你给了她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不会被轻易撼动的起点。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你得自己去问她。”
陆今安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风还在刮,庭院里的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旅人。夜色很深,很荒凉,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旷野。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结婚。”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以前觉得,结婚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搭伙过日子,相敬如宾,互不干涉。没什么意思。”
“现在呢?”林奕问。
陆今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在他耳畔呼啸,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没有着落的回响。
“现在,”他说,“我不知道。但好像……没那么排斥了。”
林奕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的呼啸,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片。
时钟指向十一点。林奕放下茶杯,站起身。
“明天还要早起,早点回去休息。”
陆今安点了点头,也站起身。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室,穿过走廊,走向门口。
门一开,风迎面扑来。大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夜色很深,很空旷,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荒野。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像快要被吹灭的烛火。
林奕站在风里,大衣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回过头,看了陆今安一眼。
“明天,”他说,“好好结。”
陆今安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动。
“嗯。”他说。
林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车灯在风中切开两道惨白的光柱,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和黑暗一起吞没。
陆今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他抬起头,看着冬夜的天空。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干冷的沙砾,打在脸上。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又一层的云被风推着,在黑暗中急速地流动,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大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离庄园的建筑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和黑暗一起吞没。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