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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珠暗投夜航船 十一月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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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得很快。北京一夜入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江芷的生活进入一种新的节奏。每周有一两个晚上,陆今安会来接她。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深夜。他们去那家私房菜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饭,然后回他的公寓。
没有约定,没有承诺,甚至连明确的“开始”都没有。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个节点轻轻交错,然后继续保持各自的轨迹,只是偶尔重叠。
陆今安对她很好。那种“好”很微妙——不过分殷勤,不越界干涉,但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比如她加班到深夜,他的车会“刚好”路过启明楼下。比如她随口提了句某个技术论坛的议题很有意思,隔天那份论坛的完整速记就会出现在她邮箱。比如她在公司受了气,他不会追问,只会带她去吃顿好的,或者开车去郊外兜一圈,等她自己平复。
他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江芷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懒得去猜。她只是安静地接受,安静地回应,像接受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暖的雨。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真的吗?
这个英俊的、手握一切的、本该和她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此刻就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睡颜沉静。
然后她会翻个身,闭上眼,继续睡。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的温度是真的。
十二月初,行业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家做AI安防的初创公司,在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核心团队被竞争对手整体挖走,公司一夜之间濒临崩溃。这家公司是启明A轮领投的,赵明亲自盯的项目。
消息出来的那个下午,整个TMT组气压低得吓人。赵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周骏在工位上接电话,声音很大,语气焦躁,时不时爆出一两句脏话。
江芷坐在工位上,安静地处理手头的工作。她负责这个项目的投后管理,但权限有限,能做的只是整理资料,写报告,配合法务。
下班前,内线电话响了。是赵明。
“江芷,进来一下。”
她走进办公室。赵明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很难看,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芷坐下,背挺得很直。
“安防那个项目,你知道了吧?”赵明开门见山。
“知道了。”
“你怎么看?”
江芷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深了越界,说浅了敷衍。
“从技术角度看,他们的核心算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她斟酌着措辞,“但专利布局不够严密,团队绑定也不够深。这次的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赵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些哑,“是必然。我当时太看好那个技术,忽略了人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CBD的灯火亮起来,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这个项目,后续你来跟。”赵明忽然说。
江芷抬起头,看向他。
“法务、审计、重组方案,你全程参与。”赵明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我需要一个脑子清楚、不被人情左右的人,把这个烂摊子理清楚。你能做吗?”
江芷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这个机会,她等了很久。不是出风头的机会,是扎扎实实、处理复杂问题、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能。”她说,声音清晰。
赵明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好。”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江芷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平静的脸。
她开始工作。调资料,看合同,梳理时间线,分析法律风险。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专注,心无旁骛。
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陆今安。
“加班?”
“嗯。有个急活儿。”
“几点结束?”
“不确定。”
“我过去等你。”
“好。”
对话到此为止。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方案初稿写完。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改措辞,然后发到赵明邮箱。
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她工位这一小片还亮着灯。
她收拾东西,关灯,离开。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米白色毛衣,黑色西裤,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抬头,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陆今安靠在车边,手里夹着支烟,没点。看见她出来,他掐了烟,拉开车门。
“上车,冷。”
车里很暖。江芷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陆今安发动车子,汇入夜色。
“吃什么?”他问。
“不饿,回去吧。”
陆今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打了把方向,车子开上回家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江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沉的疲惫。
关于那个烂掉的项目,关于赵明眼里的期望,关于周骏在办公室里的焦躁,关于这个行业里无处不在的、冰冷而残酷的规则……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潮水般涌上来。
然后又被她,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累了?”陆今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嗯。”她没睁眼。
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睡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江芷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很紧,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行驶。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流动的梦。
接下来的两周,江芷忙得脚不沾地。
安防项目是个烂摊子,法务纠纷,财务漏洞,团队分崩离析,供应商追债……一堆烂事,理不清,剪不断。她每天睡不到五小时,咖啡当水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但眼神很亮。一种被逼到绝境、然后破土而出的、带着狠劲的亮。
陆今安没说什么,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她,带她去吃饭,送她回家。有时候她累得在车上睡着,他会把车停在路边,让她多睡一会儿。
很安静,很克制,但存在感很强。
像一片沉默的海,在她身后,无声地托着。
十二月中旬,项目的第一个难关过了。核心专利保住了,大部分债务厘清了,团队重组方案也初步成型。赵明在周会上点了她的名,说“这个项目能救回来,江芷功不可没”。
很平淡的一句话,但分量不轻。底下坐着的,都是人精,都听懂了。
散会后,周骏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嫉妒,也有一丝……忌惮。
江芷没理会,只是低头收拾东西,然后起身,离开会议室。
手机震了。是陆今安。
“今晚有空吗?”
“有。”
“带你去个地方。”
“好。”
晚上七点,陆今安的车停在她公司楼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才发现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纹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要去哪儿?”她问。
“一个饭局,”陆今安发动车子,“几个朋友,随便吃个饭。”
江芷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车子开上长安街,往西走,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
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谈笑声。陆今安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很绅士的动作。
江芷看着他伸出的手,顿了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她,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个小院。青石板路,竹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正房的灯亮着,玻璃窗上映出几个人影。
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和陆今安相仿,穿着打扮都很随意,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迫的气度,藏不住。
看见他们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来了?”坐在主位的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江芷脸上扫过,很自然,不带审视。
“嗯,”陆今安点点头,拉着江芷在空位上坐下,然后很随意地介绍,“江芷。这几位,陈序,沈锐,周然。”
很简短的介绍,甚至没说是谁的朋友。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就懂了。
“江小姐,你好。”陈序笑着点头,递过来一杯茶,“听今安提过你,说你在启明,很能干。”
“陈总过奖了。”江芷接过茶,微微躬身。
“什么总不总的,这儿没外人,叫名字就行。”旁边的沈锐摆摆手,语气爽朗,“今安难得带人来,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周然没说话,只是对江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和。
饭局很随意。菜是家常菜,酒是自家酿的梅子酒,话题天南海北,从行业动态,到国外见闻,到某家新开的馆子。没人谈工作,没人聊正事,就是朋友之间,吃顿饭,聊聊天。
但江芷听得出,每一句闲聊背后,都是信息,是人脉,是普通人挤破头也接触不到的、真正的“圈子”。
她没多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带到她时,简单回应两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陆今安坐在她身边,偶尔给她夹菜,倒酒,动作自然熟稔。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总能切中要害。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散场时,陈序拍了拍陆今安的肩。
“人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但江芷听到了,“眼光可以。”
陆今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拉着江芷,跟众人道别。
从胡同里出来,夜风很凉。陆今安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江芷说,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
“带我来这儿。”
陆今安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想来,”他说,声音很轻,“我就带你来了。”
江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嗯。”她说。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江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淌的灯火,心里某个地方,缓缓地,沉静下来。
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很久的船,终于驶进了一片平静的海域。
虽然她知道,这片海,底下也许藏着更深的暗流。
但至少此刻,是平静的。
足够了。
圣诞节前,北京又下了一场雪。
江芷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细碎的,安静的,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飘落,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仪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加密的邮箱。
只有一行字:
“结果已出,确认。如需纸质报告,请回复地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屏幕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然后她打字,回复:
“电子版即可。谢谢。”
消息发送。她收起手机,仰起头,继续看着飘落的雪花。
冰冰凉凉的,落在脸上,很快化成水。
没什么感觉。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缓缓地,落定了。
像一颗悬了很久的棋子,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她缓缓呼出,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转身,走回大楼。
高跟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