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家计》米莱11

24、夜深忽梦少年事 手机屏幕在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走廊里亮着，映出那三个字。
　　“结束了？”
　　江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然后打字：
　　“嗯。很精彩。”
　　措辞礼貌，评价客观，挑不出错，也看不出情绪。
　　发送。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黄昏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在停车场？”
　　她停住脚步。会场出口的指示牌指向左边，停车场在右边。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打字：“正要出去。”
　　“等我五分钟，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陆今安式的风格。
　　江芷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走廊尽头铺开一片璀璨的背景。
　　然后她回：“好。”
　　停车场在地下三层。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灯光惨白，照在一排排安静的车上。
　　陆今安到得比她预想的快。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裤，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同色的薄羊绒开衫。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随意地散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台上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居家的松弛感。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江芷没多问，弯腰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座椅是真皮的，触感温润。
　　陆今安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在地下停车场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回公司？”他问，目光看着前方。
　　“回家。”
　　“地址。”
　　江芷报了小区名字。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偶尔发出的、机械的女声提示。窗外，长安街堵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尾灯连成线，缓慢地流动。
　　陆今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轻轻敲着。他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在拥堵的车流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论坛怎么样？”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干货很多，”江芷说，声音平稳，“特别是最后那场关于数据合规的讨论，很实际。”
　　“嗯，那个嘉宾是通商律所的合伙人，专门做数据法。”陆今安说，顿了顿，“你听得挺认真。”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
　　江芷侧过头，看向窗外流淌的车灯：“专业内容，应该认真听。”
　　陆今安没接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
　　车子继续在拥堵中缓慢前行。夜幕完全降临，CBD的摩天楼灯火通明，将夜空映成一片暗红色。
　　“吃饭了吗？”陆今安又问。
　　“还没。”
　　“我也没。”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辅路，“前面有家还不错的私房菜，要不要一起？”
　　邀请很自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
　　江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模糊的光轨，像一场流动的梦。
　　“好。”她说。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暗红的灯笼。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小巧的院子，种着竹子，青石板路，檐下挂着风铃，晚风吹过，叮咚作响。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见陆今安，笑着迎上来：“陆少来了？老位置？”
　　“嗯。”陆今安点头，带着江芷穿过院子，进了最里面的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窗外就是竹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一碟盐水毛豆，一碟拌黄瓜，一碟酱牛肉，简单，但看着清爽。
　　“坐。”陆今安脱下开衫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江芷也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很雅致，也很私密。不像他平时会带人来吃饭的地方。
　　“这儿不错。”她说。
　　“朋友开的，图个清净。”陆今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江芷端起杯子，小口喝着。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一点温润的暖意。
　　菜陆续上来。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清炒豆苗，还有一锅正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腌笃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极精致，火候恰到好处。
　　两人安静地吃着。陆今安吃饭的姿态很从容，动作不疾不徐，偶尔会给她夹菜，很自然的动作，不刻意，也不生分。
　　“尝尝这个，”他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这儿的鲈鱼是每天从舟山空运过来的，很鲜。”
　　“谢谢。”江芷说，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几声，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你最近，”陆今安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不是瘦了？”
　　江芷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灯光是暖黄的，落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探究。
　　“有吗？”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可能是最近项目多，睡得少。”
　　“智慧社区那个？”陆今安问，语气随意。
　　“嗯。”
　　“周骏在带？”
　　江芷夹了根豆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豆苗很嫩，带着点清甜。
　　“是。”她说。
　　陆今安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但那种“他知道”的感觉，很清晰。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平和。没有工作，没有试探，就像两个普通朋友，在安静的夜晚一起吃顿饭。
　　最后上了甜品，是酒酿圆子。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清亮的酒酿里，上面撒了桂花，香气扑鼻。
　　“尝尝，”陆今安说，“这儿的酒酿是自己酿的，不错。”
　　江芷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酒酿甘甜，圆子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很温暖的味道。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糯米圆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关于这顿饭，关于这个夜晚，关于对面这个人，此刻展现出的、难得的温和与平静。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今安。
　　他正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英俊，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也带着，她此刻需要的，一切。
　　“陆今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今安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很淡。
　　江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谢谢。”她说，“今晚的饭，很好吃。”
　　陆今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喜欢就好。”他说。
　　从胡同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这个点，长安街已经不堵了，车流顺畅，路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轨。
　　江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巨大的、永不沉睡的城市，在夜色里显出一种冷酷而繁华的美。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沉的疲惫。
　　关于被抢走的项目，关于周骏那张得意的脸，关于赵明办公室里那句“资历和背景，也是资源”，关于潘母电话里那声叹息，关于陈璐轻轻松松进的中金，关于她自己这四年拼了命地往前跑，却好像永远也跑不出那个圈……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潮水般涌上来。
　　然后又被她，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车子在她小区门口停下。陆今安没急着开锁，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到了。”他说。
　　“嗯。”江芷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向他。
　　“要上去坐坐吗？”她问，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像在问“要不要喝水”。
　　但意思，很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在夜色里嗡嗡作响。
　　陆今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确定？”
　　江芷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也没解释。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确定。”她说。
　　陆今安又看了她两秒，然后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说。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江芷也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陆今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薄薄的外套，传来清晰的温度。
　　江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揽着，刷卡，进小区，上楼。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他比她高一个头，揽着她的姿势自然熟稔，像做过很多次。
　　她的脸在镜子里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
　　门打开，她按亮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干净，整洁，但空旷得没什么人气。
　　“随便坐。”她说，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他。
　　陆今安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房间——不大的空间，一张沙发，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床。简单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像在自己家。
　　江芷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
　　陆今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江芷。”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带着夜风的寒意。
　　江芷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陆今安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前都不一样。不凶，不急，甚至带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他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烟草和茶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眩晕的气息。
　　江芷闭上眼，手慢慢抬起，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个默许的信号。
　　陆今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骤然加重。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卧室，放在床上，随即整个人覆了上来。
　　吻变得凶狠，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他的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掌心滚烫，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芷仰起脸，承受着他的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霓虹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衣物散落一地。床垫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今安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呼吸滚烫，眼神暗沉，像深不见底的夜。
　　“江芷，”他哑声开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最后一次机会。”
　　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英俊的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没有机会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陆今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只有彻底地、不管不顾地、沉沦。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