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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碧鹦鹉对红蔷薇 二零一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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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九月,分班后的第一个周五。1209班的告别派对在市中心一家KTV最大的包厢,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廉价糖浆,带着青春期告别的虚妄狂欢与对未知未来的惶惑。
江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像要把自己嵌进柔软的皮革里。手里握着半杯早已失去气泡的可乐,指尖冰凉。她不适应这种场合——太吵,太闹,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未散尽的汗液、酒精,以及一种集体性释放的、近乎盲目的躁动。
“阿芷!过来一起玩啊!”
张曼迪挤开人群,带着一身甜腻的果酒香气坐到她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占有欲般环住江芷单薄的肩膀。
“不了,我有点晕,坐会儿就好。”江芷轻声说,试图挣出一点缝隙。
“别这么扫兴嘛——”曼迪拉长音调,从矮几上捞起一杯不知谁喝剩的啤酒,塞到江芷手里,“来,陪我喝一个!庆祝我们都进了火箭班!”
江芷低头,看着手中那杯金黄色的液体。周围几个男生投来目光,那种熟悉的、被围观的窒息感又来了——就像在操场跑步时,那些黏在背上、甩不脱的视线。
她闭上眼睛,仰头灌下一大口。苦涩、酸涩、麦芽发酵的怪异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
“好!爽快!”男生带头鼓掌。
曼迪又将她见底的杯子斟满:“再来一杯!最后一杯!”
在周围“喝!喝!喝!”的起哄声中,她像被无形的浪潮推着,又灌下了第二杯。
世界从第二杯开始,变得柔软,失真。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音乐声忽远忽近。脸颊烫得厉害,脑袋里塞满了温吞吞的棉花。
“江芷,我也敬你一杯!”
“还有我!以后多关照啊学霸!”
杯子一次次被递到面前。她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更深的晕眩。视线开始失焦,沙发在身下轻轻摇晃。
曼迪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像隔了层毛玻璃。旁边一个高瘦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绯红滚烫、眼神涣散的脸。
“别拍……”她费力地说,抬手想挡,手臂却软绵绵的。
“拍张照嘛,留个纪念!”男生笑着,调整角度,“看这边,江芷,笑一个!”
江芷想站起来离开,但腿软得使不上力气。她只能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疯狂旋转的彩色射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喝这些难喝的东西?为什么要让自己暴露在这些目光之下?
包厢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推开一道缝。
班长带着陆今安站在门口,陆今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他表情平淡,眉宇间带着惯有的疏离。目光随意地扫过包厢内群魔乱舞般的人群,然后顿了顿,落在了角落的沙发上。
江芷半陷在沙发里,脸颊是醉酒后不正常的绯红,眼神涣散。张曼迪亲密地搂着她。旁边,三四个男生围着,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明确地对着她泛红失神的脸。
陆今安蹙了下眉,很轻微。
他知道1209今天有分班聚会,但没打算参加。不过今天林奕在这里也组了个局,他去卫生间的时候被1209的班长撞见了——那个平时经常给自己示好的男生,硬拉自己过来“露个脸”,陆今安的本意是过来点个头就走。
但眼前这个角落的画面,让他脚步停住了。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欢看到一些平时没什么交集但也不算陌生人的同学,在校外失去清醒、暴露丑态的样子。
尤其是……她。那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克制的姑娘,此刻却像一件被随意摆弄、失去保护的易碎品,暴露在廉价的光线和粗鲁的审视之下。
麻烦。他心里划过这两个字。但身体已经先于思考,朝那个混乱的角落走了过去。
“喝了多少?”
他在沙发前站定,垂眸看向那个意识似乎已经不太清明的女孩。声音不高,但那种带着冷感质地的声线,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江芷茫然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迷离灯光下依旧轮廓清晰到近乎锋利的脸——是陆今安。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被酒精浸泡得混沌的大脑运转。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很慢、很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声音带着醉酒后黏软而含糊的鼻音:“一……一杯。”
陆今安瞥了眼她面前矮几上那个已经见底的啤酒杯,目光又扫过旁边显然也喝高了的张曼迪,和那几个因为他突然出现而略显局促的男生。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耐,微妙地掺进了一丝更清晰的躁意。
他没再说话,直接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纤细得惊人的手腕。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高得烫人。
“走了,送你回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处理麻烦般的利落。但那股力道稳定而不容置疑,瞬间将江芷从深陷的沙发里扯了起来。她晕乎乎地跟着他的力道起身,脚步虚浮,眼睑着向前扑了一下。
陆今安另一只手迅速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稳住,随即松开。张曼迪想拦,但抬头对上陆今安扫过来的、没什么温度的一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周围那几个起哄的男生,也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走出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将大部分喧嚣隔绝。夜晚微凉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迎面扑在江芷滚烫的脸上。她被激得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她停下脚步,努力睁大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轮廓有些模糊、单薄却高大的身影。
“陆……今安?”她不确定地、含糊地喊了一声,头很痛,胃里翻搅得厉害。
陆今安停下,转过身,垂眸看她。女孩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濡湿的碎发黏在额前。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眼睛里蒙着一层浓厚的水汽,迷茫,脆弱,少了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沉静与疏离。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嗯。叫我干什么?”
江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千头万绪,混着浓烈的酒意,在胸口发酵、膨胀。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想涌出来,却又在触及舌尖的瞬间,碎成毫无意义的泡沫。
她想说,陆今安,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
一幅画面撞进她晕眩的脑海——高一下学期,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陆今安请假整整一周,去瑞士参加全球顶尖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峰会,捧回了最高奖项。他回校那天,只是来教室放下东西。班里同学都围了上去,祝贺,赞叹。他站在人群中心,表情是惯常的礼貌与疏离。
那时她刚结束一节选修课,冒着突然倾盆而下的大雨跑回主楼,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校服也湿了大半。她就那么浑身湿透地站在后门,发梢还在滴水,看着几米之外那个被光芒和赞誉包围的少年。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极其随意地扫过门口,掠过她,掠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和狼狈的样子,没有任何停留,像掠过墙角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狼狈,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并不会在意。
她连一句最简单的“恭喜”都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雨水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彻底堵死了。只能静静地、像个局外人般,看着他简短回应完周围的热情,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那里,鹿闻言正撑着伞等着,见他出来,立刻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他侧过头,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侧脸的线条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温柔的缓和。
也是那一刻,江芷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彻底地碎裂了,沉入了冰冷幽暗的、深不见底的海沟。丢了吗?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陆今安,你记得吗?你大概,永远也不会记得。
“我……”她最终只挣扎着吐出一个气音,便被更汹涌猛烈的晕眩和恶心感彻底淹没。她猛地捂住嘴,痛苦地弯下腰,脸色在绯红褪去后显出病态的苍白。
陆今安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心里那点莫名的躁意,化作了更实际的行动。他直接揽住她的肩膀,半扶半架地将她带出了KTV。
他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车门,报了鼎立中学的地址,然后将人小心但不容拒绝地塞进后座。自己随后也坐了进来。
一路上,江芷始终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着眼,眉头紧锁,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陆今安坐在另一边,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霓虹,面容平静。只有搭在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今晚的自己,有点反常。多管闲事,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是因为她缩在角落、被围住的样子,看起来太好欺负?像误入狼群的小鹿?还是因为,那几次偶然的对视里,她眼中那种过于干净、却又似乎藏着许多复杂难辨情绪的目光,让他觉得……和周围那些眼神不太一样?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无谓的念头强行驱散。麻烦。都是不必要的麻烦。
车子停在鼎立中学大门附近。江芷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至少能自己摇摇晃晃地打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踏上人行道。夜风一吹,她似乎又清醒了一分,回头看向车内,眼神依旧茫然。
陆今安看着她刷了卡,单薄的身影有些踉跄地穿过自动门,慢慢走进被路灯昏黄光晕笼罩的校园甬道,渐渐缩小,最终融进远处建筑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他没让司机开进去,也没再跟下去。只是对前座说回KTV。
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喧嚣。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黑暗的视野里——她醉眼朦胧、努力聚焦看他的样子;她比划“一杯”时那种认真的、近乎傻气的神情;她最后欲言又止、被痛苦淹没的挣扎;以及更早之前,雨中教室门口,那个湿漉漉的、沉默的侧影……
算了。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因回忆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已迅速恢复成一贯的冷冽平静。
不过是个意外的小插曲。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迅速回归原本的轨道。他在他的云端,她在她的荆棘地。偶尔一次短暂的交错,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与遥远的距离。
出租车无声地滑入夜晚的车河,载着他,平稳地驶向另一个早已被规划完善、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
鼎立校园内,江芷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到了最近的教学楼卫生间。她拧开冰凉刺骨的水龙头,将脸深深埋进哗哗流淌的冷水里。刺骨的寒意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短暂的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到极点的脸。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感到一种强烈的、冰冷的陌生感——这不是她。不应该是她。她应该是永远清醒的,克制的,目标明确的江芷。而不是眼前这个在廉价KTV里喝得烂醉、被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陆今安送回来、可怜又可悲的蠢货。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转身冲回隔间,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马桶边沿,剧烈地干呕起来。然而除了酸涩的胆汁和火辣辣的胃液,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被灼烧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场荒唐的醉。一次失态的哭。一夜不堪回首的混乱。
然后呢?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的冲动终于平息。她浑身脱力地撑着冰凉的墙壁,慢慢直起身。走到洗手池前,再次打开水龙头。这次,她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纵横交错的水渍、泪痕,以及所有残存的软弱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眼底的迷茫、脆弱、痛苦,像退潮般迅速褪去,被一种熟悉的、坚硬的、近乎冷酷的平静重新覆盖。那层保护性的、名为“江芷”的壳,再次严丝合缝地包裹上来。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冷冷地说。
陆今安从来就不在她的世界里。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救援”,不过是命运一次偶然的恶作剧,是来自更高阶层者一时兴起的、微不足道的“善举”。天亮之后,他依旧是国际部那个众星捧月、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身边永远伴着光芒万丈的鹿闻言。而她,还是火箭一班里那个需要拼尽每一分力气、才能在独木桥上艰难前行的江芷。
没有退路。没有依靠。没有侥幸。
只有战斗。永无止境的、一个人的战斗。
她仔细整理好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将湿发捋顺,束成一个紧绷的低马尾。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稳定地走出卫生间。
夜风穿过无人的走廊,带着初秋渗入骨缝的凉意。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在甬道上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
江芷抬起头,望向东区那栋即使在深夜里也隐约反射着城市霓虹的“梭子”楼。此刻,陆今安大概已经回到他那个光鲜、温暖、秩序井然的世界里,把今晚这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连同她这个人,彻底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也好。
她转身,朝西区宿舍楼走去。月光清冷地洒下来,将她单薄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