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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间好物不坚牢 201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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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六月二十号,晴
我现在还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担心在我不成熟的时候做错选择。
二零一三年六月,夏意初显。鼎立的空气里开始浮着看不见的焦灼,像某种慢性的、不致命的毒。高一的尾声是道清晰的分水岭,横在每个人面前。向左,向右,两条铁轨,朝着再也不会交汇的方向延伸。
潘煜行最近很头疼。
头疼的源头是饭桌。潘家的餐桌是红木的,沉,重,像口上好的棺材。此刻里面躺着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前程。
“国际部。A-Level或者IB,目标常青藤。商科,金融,毕业进公司。”父亲放下银勺,金属磕在瓷盘上,清脆的一声。
“国内顶尖大学不差。尤其top2,人脉,眼界,本土化的思维——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爷爷声音浑,花白的眉毛蹙着。他是从那个讲奉献的年代过来的人,骨子里对“洋墨水”有复杂的审视,更信脚下这片土地。“煜行理科底子好,冲一冲清北有希望。出国?什么时候不能出?先把根扎牢。”
潘煜行沉默地扒饭。米粒在嘴里嚼出淀粉的甜,咽下去,堵在喉咙。两方都有理,寸土不让。这争论从期中考试后就没停过,像场无声的拉锯战,他是中间那块被拉扯的肉。
他其实有倾向。国际部的确吸引人——宽松,多元,直通海外名校,是条铺好的金砖路。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名字像锚,沉甸甸地坠着他。
江芷的目标是Q大。清晰,明确,像夜航船看见的灯塔。以她的家境,出国是奢望。
潘煜行想,如果自己去了国际部,高二可能就交换,高三申请季一过,就是大洋彼岸。那意味着,从下个学期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会彻底岔开,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这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他骗不了自己了。对江芷,早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那个初见时安静羞涩、带着县城女孩拘谨的姑娘,像幅在他面前缓缓展开的画卷,笔触一天比一天坚韧。他看着她从中游挣扎到班级前五,分班考甚至冲到年级二十,压了他十名。别人惊叹她“聪明”,只有他知道那“聪明”背后是什么——是每天晚自习后空荡教室里独坐的身影,是英语听力反复磨到耳机发烫的偏执,是无数个清晨提前到校背文综要点的坚持。她的进步,每一步都印着汗和孤独。
最让他心弦震颤的,是前不久江芷来家里吃饭。她比初来时从容了些,谈起想学金融或计算机,眼神清亮坚定,逻辑清晰。那不是空想,是审慎调查和评估后的规划。饭桌上的灯柔和,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鼻尖小巧,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那一刻,潘煜行清楚听见心里某种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不是怜惜。是仰慕。是心动。是一个活在坦途上的少年,对另一个在绝壁上攀爬的灵魂,无法自抑的吸引。
他知道江芷现在没心思想这些。她把自己绷得像张满弓,所有力气都用在“突围”上。他也不想打扰她。他只是想……能看着她,在她需要时递瓶水,讲个笑话逗她短暂地弯弯嘴角,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陪她走这段最难的路。
如果选了不同的轨道,连这默默的“看着”,都会变成奢侈。
夜深,潘煜行站在卧室窗前。楼下花园里月色影绰绰,像泼翻的牛奶。他做了个决定。这决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冲动和深情的孤勇。
和林家比,潘家的“争论”简直算民主了。
林家书房,厚重的红木桌后,林父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火箭班。”
林奕站在桌前,身姿挺拔。那头浅金色短发在顶灯下泛着冷感的光。他脸上没表情,既不抗拒,也不兴奋。
“你大伯在体制内。家里生意需要更稳固的支撑。政商两道,相辅相成。”林父抬眼,目光如鹰,精准落在他脸上,“你哥性子跳脱,适合接生意。你沉稳,有锐气,走这条路更合适。明白?”
“明白。”林奕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没有讨论,没有异议。甚至那张分班意向表都不是他自己填的——助理早处理好了。他看似张扬不羁(那头金发就是明证),内里却早被规训得冷静近冷酷。他太清楚这家族的运行规则,也太清楚自己作为“次子”的定位和价值。离经叛道?那需要资本。他的资本还不够,也还没到动用的时候。
至于他自己的想法?他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漠然。重要么?在庞大的家族利益和精心铺设的轨道面前,个人的“喜欢”或“想”,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只需要完美执行,然后在既定的框架里,为自己谋最大的自由和筹码——比如,那点选择“恋爱对象”的、无关痛痒的权利。
他想起健身房那次偶遇,江芷瞬间竖起的冰冷屏障。也想起更早前竞赛酒店里,那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审视的目光。有点意思。但也仅止于“有点意思”。她是他规划外的意外变量,美丽,坚韧,带着底层攀爬者的尖锐和警惕。欣赏?或许有。但就到此为止。他的轨道是星辰大海,她的战场是独木桥。偶尔交错的目光,不过是漫长旅途里无关紧要的风景。
他拿起桌上那份英国顶级私校暑期夏校的介绍资料,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书房。背影挺直,步伐稳,像枚校准好方向、即将出膛的子弹。
二零一三年九月,高二伊始。
分班结果像场无声海啸,把“高一同学”的标签冲得七零八落,重新排列组合成“火箭班”和“国际班”两大阵营。中间隔着无形的、厚重的壁垒。
江芷毫无悬念进了火箭一班。教室还在西区主楼,但氛围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更极致的、沉默的硝烟味。每人桌上试卷和教辅堆成山,课间少了嬉笑,多了压低声音的讨论和争分夺秒的补眠。这里是通往国内顶尖学府的、最陡峭也最拥挤的窄梯。
她熟悉的人里,潘煜行、张曼迪、陆今安、鹿闻言,全进了国际部,在东区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梭子”楼里。两个世界,作息不同,课程不同,连呼吸的空气都像带着不同成分。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林奕。
他也进了火箭一班。
以林奕的家世和成绩,选国际部直通海外名校才是“顺理成章”的路。他却出现在这儿,坐在教室前排。那头金发在严谨的火箭班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耐人寻味。
江芷没深究。别人的选择与她无关。她只是隐约感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年级第一,内里或许比她想的更复杂难测。
也好。她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摊开的物理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缓慢,持续,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专注。窗外的香樟在风里摇晃,叶子绿得发黑。
新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