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伏笔》肆典

3、握手 那是真的。

　　人在一个环境里时间久了就会被驯化。

　　听到周知临称自己林主任，林澈第一反映就是去握手。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见周知临低头看向她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了过去。

　　手掌交握的一瞬间，无名指细小的血管里一定咆哮着什么，路过的风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知道。

　　而久别重逢的人，哪怕有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说出开口的永远是最安全的那几句。

　　“回来多久了？”林澈问。

　　“两周。”周知临答。

　　“不是说，去日本了吗？”新闻报道的内容人尽皆知，林澈随口问了出来。

　　周知临淡淡一笑：“嗯，前两天去看了个画展。”

　　呵！两亿的捐赠仪式说不参加就不参加，理由竟然是去看了个画展，说得还这么风轻云淡！

　　林澈收回手，顺带抿抿唇。

　　周知临大概知道她在腹诽，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林小满身上，那只手自然地落在小姑娘肩头，“小满长高了。”

　　刚才两人的客套过于正式，没给林小满发挥空间，此时她才从诡异的氛围中缓过神儿来，抱住周知临的腰，笑的跟花骨朵一样：“小姨，你好久没回来了，错题本还好吗？”

　　错题本是周知临养的闭壳龟，原本没有名字，放在林澈家寄养时越缸把林澈的错题本弄湿了，就有了这个名字。

　　后来周知临久居英国，便把它带了过去。林小满在英国出生，幼年时还经常抱着小乌龟玩。

　　“很好，换壳了，又长大一圈。”周知临笑着回答。

　　“那试卷呢，也好吗？”林小满又问。

　　试卷是周知临养的马，一匹汗血宝马，和林小满同岁。

　　林小满出生时，林澈放下工作去英国看她。回国之前，已经在英国拥有了庄园和马场的周知临，笑着说要送她一匹马。

　　在马场想名字的时候，林澈半开玩笑说：“错题本都有了，这个就叫试卷喽。”

　　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其实这么多年，林澈也只见过试卷那一次，小马驹在阳光下跳跃，毛色金黄，十分漂亮，临走前喂它吃苹果时，它还舔过她的手心。

　　林澈不自觉蜷住手掌。

　　周知临捏了捏林小满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也好，跟你一样好，但比你高很多。”

　　“那你这次回来，有把它们也带回来吗？”林小满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马不能坐长途飞机，怎么带回来？”周知临很耐心地说：“放心吧，有人会照顾她们。”

　　“那你给我看照片，发到我小姨手机上。”林小满没有手机，指着林澈提议。

　　周知临顺势扫了林澈一眼，未露难色：“好。”

　　“有录视频吗？也发给我。”林小满又说。

　　周知临依旧和煦如春风：“好，我整理好了一起发给你…小姨。”最后两个字绕了个弯才落下来。

　　林小满仰着脸傻笑，林澈低头暗咳一声。

　　散步一般沿着小石子路往前走，周知临牵着林小满说说笑笑在前面，林澈跟在后面。

　　人的第六感是很奇怪的东西。

　　倘若一个人，你初次见她，就预感到了离别时的隐痛，你大抵爱上她了。

　　倘若那个人，你阔别经年，再见面，依旧会预感到离别的隐痛，你大抵还爱她。

　　而爱，无关生死，是可说可不说的事情，你甚至不必在心口悬一面镜子，告知自己。

　　有柳条拂过肩头，林澈停留半步，抬手折了一枝。

　　世人皆说“柳”与“留”同音，寓意挽留。

　　若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柳芽是一簇一簇的，而柳叶是一叶一叶的。

　　儿时相互依偎，长大了各自舒展，即便依旧在同一根枝条上，却各有各的方向。

　　像亲情，像友情，像幼年的玩伴。

　　林澈抬眸看看周知临的背影，又垂眸看向手心里簇拥的柳芽，心里想的是：春天真好。

　　前方蹦蹦跳跳跟周知临聊天的林小满却突然感叹：“春天不好，一年里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就是春天。”

　　林澈小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

　　彼时，周知临说：“没被规训过的人，多半不喜欢春天，咱们中国的小孩尤其不喜欢。因为课本里提起春天时，要么伤春悲秋，要么赞美春天拉踩冬天，紧接着就告诉你，要珍惜春光、奋发图强，仿佛每个春天都是带着任务来的，看多了，就会产生逆反心理。”

　　此刻，她又将话说给了林小满，语气更轻柔些。

　　林小满听完，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回应却与当年的的林澈截然相反：“那你说这些，也是在驯化我吗？”

　　周知临微微一怔。

　　林小满一脸认真：“你跟我说是课本把任务强加给春天的，那我就会对春天有新的看法，这不就是在改变我的想法吗？”

　　周知临低头看她，许久没说话。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也没去拢。

　　在后面听着的林澈，恍然小悟地弯了一下嘴角——合着这么多年，自己就是这么被人给驯化的啊。

　　好孩子，没白疼。

　　“你说得对。”她加快脚步，走到林小满另一侧，语气来带着畅快的笑意：“你周小姨是在驯化你，只不过她的驯化方式比较高级——先告诉你驯化是怎么回事，让你以为自己清醒了，然后再给你一套新的解释。这叫‘先破后立’。”

　　周知临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的了然：“林主任，还是这么会批判人。”

　　林澈被这句加了重音的“林主任”噎了一下，笑说：“周总，还是这么会哄小孩。”

　　哄的是哪个小孩呢？

　　林小满以为只是她，很不乐意，伸手抓住林澈的手使劲甩了两下：“我才不用哄，我也没有被训化。”

　　三个人就这么走着，林小满在中间像一只小小的榫卯，把两个各自沉默的人嵌在一起。

　　绕过池塘边的假山，前面是一片草坪。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老校友校友和在读生，有人铺了野餐垫，有人举着自拍杆合影，还有人抱着吉他坐在树下唱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小姨，你们以前也在这里晒太阳吗？”林小满问。

　　林澈：“偶尔。”

　　周知临紧随其后：“经常。”

　　“你们真是同学吗？”林小满左看看、右看看，夹在中间真诚发问。

　　林澈侧头看她，偷换概念：“当然是啊！你牵着的这位周总，可是我们学校的知名校友，这次回国更是大手一挥给母校捐了两个亿，位居我们学校风云人物榜的第一名。”

　　“真的吗？小姨你好厉害、好有钱啊。”林小满望着周知临感叹。

　　“是林主任过奖了，我可不敢当。”周知临嗓音再次绕了个弯，不急不慢说：“你小姨才厉害，这几年一路高升，是我们学校同期校友里仕途最顺的一位，我一个小小的商人，在她跟前才真是相形见绌呢。”

　　“是吗，小姨？”林小满又将头转向林澈这边：“那你给母校捐了多少钱？”

　　这孩子，不懂事，白疼了。

　　林澈被这个问题噎了个结实，偏过头，没回答。

　　周知临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甚至微微偏向另一边，藏住笑意。

　　林小满等了两秒，见两人都不说话，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让某位小姨下不来台了。她很识趣地松开两只手，一溜烟跑去了草坪。

　　草坪上有只橘猫在晒肚皮，林小满蹲下身加入了撸猫小队，玩得很开心。

　　林澈和周知临就在草坪边的长凳上坐下，这边风大一些，吹得周知临的丝巾猎猎作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暖色的薄大衣，里面是低领毛衣，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不过杂志里的模特不会有她这样松弛又笃定的气场。

　　“这些年混得不错嘛，老同学。”林澈语气延续了方才的唇枪舌剑。

　　周知临依旧憋笑：“哪有林主任厉害，实打实的人民公仆，受人敬重。”

　　拌嘴拌了三十年，林澈也不恼：“不如周总真金白银实在。”

　　周知临点点头，声音很淡：“一点小心意。”

　　“两个亿还是小心意？”林澈终于转过头看她，眼波复杂，“周总现在说话，越来越让人接不住了。”

　　周知临不紧不慢地迎上她的目光：“林主任谦虚了，你接不住的话，这世上没人接得住。”

　　林澈视线移向草坪缓了缓，再次看向她：“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前年刮台风，区里损失严重，我们收到一笔金额不小的匿名捐款，应该也是周总的手笔吧。”

　　周知临笑意不变：“林主任客气了，举手之劳。”

　　林澈点点头，语气夹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周总这只手，举得可真高。”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知临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表情看不太真切。

　　“林澈，”她终于开口，每次喊她的名字，她总是吐字清脆，像是咬碎一颗水果硬糖，“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饶人。”

　　林澈笑了一下：“周知临，你这张脸，也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此远处草坪上一位学妹接过吉他开始弹唱，周围围了一圈人，她有些羞涩，低着头只敢看琴弦。

　　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过来，是一首老歌。

　　周知临盯着看了许久，突然问：“林澈，你能再表演一下刚入学那会儿吗？说话彬彬有礼，偶尔腼腆害羞。”

　　林澈先是不可思议，随后慢慢笑开：“不是演员，没有返场表演旧节目的义务。 ”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是真的，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