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沈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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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树下，立着一貌美妇人。
她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袖口领子均绣着缠枝莲，发髻正中插了把白玉梳，两侧各压一支玛瑙簪子，腰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眉目间透了七八分不怒自威的英气。
周围三三两两的村子妇人夫郎颇有点不敢靠近，两拨人间隔了好大一块空地，弄得美妇人稍显格格不入。
张春分和里正娘子、苗花婆子站在一处等着随沈秀安去逛集的孩子，早早瞧见了妇人，总觉得她面相说不出的熟悉，偏想不起来这号人物。
她踌躇着刚想上前搭话，就见妇人那眉眼的几分冷峻，在瞧见远远驶来的马车声、孩提吵嚷声中，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似刀锋入鞘，露出底下的温软。
离得不远，沈秀安甫一探出手就被一群孩子围得走不动道，嬉笑着与他说话、讨食，唤他哥哥菩萨，很得娃娃们欢喜的样子。
妇人看着，嘴角动了动，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可笑着，笑着，眼尾的红晕爬满了整个眼眶，不自觉地沁出了泪。
手心的帕子早就被绞着揉得不成样子，她假作擦汗，往额边虚晃了下，飞快轻点了下眼角。
马车上，沈秀安意识到她的存在，隔着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他怔愣了好半晌，做梦似的，下意识抬手想往眼珠那儿去揉两下，却忘了那手刚沾了一堆烟花爆竹分给孩子们的，灰沫尚有残留呢。
章祐鹤眼疾手快拉住他腕子，替他用湿帕净了手。
沈秀安开了口，作了几个口型，半天没听到阿晏回话，方察觉自己压根没能发出响。
他屏住了呼吸，忽觉透不过气，直到阿晏在他背后心拍了拍，让他“吐气”，他才像大梦初醒，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唔，就是手脚有点软。
他“啊”一声，未待继续说，身后竹子钻出脑袋，已惊喜道：“夫人！公子，是夫人！”
沈秀安醒了神，身子微微往后一倾，终顺了气，喃喃道：“不是梦……阿娘，真的是阿娘……”
阿晏抵住他背，好教他安心倚着，“嗯，灵骁若不信，不妨狠狠掐我一把？”
沈秀安照做，毫不手软。
“嗷——”
“疼，公子，是我呀，你掐的是笛子的腿肉！”
笛子眼睛含了一泡水，足见是真下了狠手，就是掐错了对象，他本好奇公子的娘亲长的什么神仙模样，寻了个空隙钻进来，正好给他家公子掐个正着。
他隔着水雾看美妇人，心说：昂，长得像王母娘娘罢。①
而他的菩萨公子“嗵”地跳下马车，不等站稳，就跌跌撞撞往沈玉翘跑去了。
因过于急切，自己半道就给自己绊了脚，险险摔个四仰八叉，好在沈玉翘亦往前小跑了两步，接着了人。
时隔近两载，一年零八个月多，沈秀安终于又一头扎进了娘亲怀里，久久不肯抬头。他闻着阿娘身上熟悉的冷梅香，声音哽咽：“阿娘——呜呜，你好狠心呐。”
沈玉翘捏了捏他的肩胛骨，确认哥儿瘦了没，听了这话，泪水再忍不住，开了闸似得关不住，滚滚而落。
她心正揪着疼，沈秀安又补上了后半句，“……怎么才来啊？”
她胡乱抹了把脸，将哥儿扶起身，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哑着嗓子说：“是，是阿娘来晚了，教安哥儿吃足了委屈苦头……我、我收到你的信笺了，安哥儿比为娘想的还了不得，我这一收信呐，就坐不住，赶着回乡正好同你过个年节。”
沈秀安仰起脑袋，眼神亮了，“一起过年节？那我送去的礼呢？”
沈玉翘抚了抚他汗湿的鬓发，“安哥儿还送了年礼？”
沈秀安点头，无不骄傲道：“嗯呐！都是附近乡里的土仪，可好吃呢！嗐，乡亲们喜爱我，我说要买，他们这家送我点那家送我点，都不肯收钱，塞我怀里就跑。”
他背过手，扬了扬下巴，“这不，就多了点，共二十车呢！十车与你们，十车送与姐姐。”
可惜，阿娘接不着啦……但她能自个在村里吃，从这村逛到那村，高低不带重样的，嘿嘿嘿。不过……
他顿了顿，往四下张望数眼，都没见着另一个影子，“嗯？爹呢，爹爹没来吗？”
沈玉翘颔首，“嗯，叫他在盛京看家，哥儿寄了那般多年礼，尽够他吃喝的。”
沈父是京官，无特殊情况哪好擅自离京的，春假休沐不过七八日，都不够走半趟的，自然来不成。
沈秀安了然，不高兴地撇撇嘴，又敛去失望的神情，龇着大牙笑说：“那让他自个过叭，我这儿上好的醉千山与他，他要实在想我和阿娘，就多灌几坛子，在梦里见我们哈哈。”
沈玉翘点了点他眉心。
章祐鹤立在一侧，见他俩叙旧叙得差不多了，方上前作揖，问沈母安。
笛子、穗哥儿、凤喜翠喜，以及私塾一竿子学生，村里眼下躲在章夫子身后偷看、交头接耳的孩子们，齐齐同大东家/菩萨娘娘问好。
沈玉翘听见那喊声如雷的声声“菩萨娘娘”，动作一滞，“这？”
沈秀安乜一眼领头的赵小豆，手动给他拉封条。
赵小豆捂嘴笑得欢，噔噔噔跑到他娘张春分那儿，飞快解释：“灵骁哥哥是我们的菩萨哥哥，哥哥的娘亲就是菩萨娘娘！”
说罢，“唰”地往张春分身后一躲。
沈秀安捉不住他，一摊手，眼神示意他娘：就是这么受欢迎，没法子呀。
沈玉翘嘴角带着喜色，发话众人莫要站在村口说闲啦，一齐到庄子聚。
然后又招招手，唤了穗哥儿过来，一路走一路问话，问他双亲好不好，问他阿爷身子骨硬朗不。
到了庄子，沈树根着急忙慌吩咐灶娘张罗饭菜，幸而沈秀安嘴刁，庄里一向备着好些酒肉和菜，几个丫鬟去帮着切洗一番，倒不至于手忙脚乱，拾掇不出一顿像样饭食。
与此同时，山下村人听说灵骁哥儿他娘亲到了，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约而同拿出了自家的轻易舍不得吃的好菜送上门。
有酱鸡酱鸭、腊肠腊肉、咸肉火腿、晒鱼干……皆是备着春节待客用的呢，这不赶巧啦！
拿到盛京娘子面前也不算丢份，依灵骁那性子，好吃就成，他娘亲想来也差不离，不是会小瞧他们的。
再说，沈家本就是村里出去的，好不易回一趟肯定念着这一口乡味啦！
沈玉翘虽说祖籍在这，但她出生便在盛京，只幼时随他爹回过几趟老家，尤其自接过沈氏家业，很少能抽得空再回了。
故村里多数人刚照面并不识得她。
也就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早年间见过盛京来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玉翘丫头。
老人们听说她回了，拄着拐径直找了来，脚步利索的，都不像要拄拐的。
就这样，不过两盏茶工夫，沈家膳厅里站满了人。
沈玉翘入乡随俗，收敛了一身盛京巨贾当家人的威压，与人说说笑笑，问这家老伯身体康健，听那家妇人夸孩子功课做得好，腿边还绕了俩头顶扎红啾啾的白胖娃娃。
更多的孩子围在沈秀安和章夫子那处。
章夫子在课堂上严肃，脸一板，凶得村里最顽劣的皮猴子不敢大声说话，待散了学，笑得温温和和的，嗓音柔柔的，随身还带着果脯软糖，又成了很好亲近的邻家哥哥。
沈秀安么，自来是孩子王，且出手大方极啦，乡里谁不晓得跟着菩萨哥哥，就有吃不完的零嘴和肉。
这不，晚上堂爷爷他们张罗的菜多，他们几个哪吃得光。
正好吃着吃着，客陆陆续续地来了，两方人谁都不见外，他招招手就引了一圈孩子来吃糕点和肉，各个吃得嘴巴油乎乎的。
恍似提前过年了呢！
他们大人自是没那个厚脸皮子，会上桌吃的，但凤喜翠喜给每人倒了上好的茶水，还有酥皮糕饼、核桃酥、关东糖、焦圈和麻花……哎哟，都是沈大东家盛京带来的点心零嘴呢！
有福了有福，可便宜了自家这张嘴。
众人边聊边乐，闹腾到夜深，直至沈玉翘因连日赶路犯了困，方意犹未尽地散场。
且来的乡亲实在多，自家庄上的药农佃户反倒都挤不上去。
除了郑芳汀、何方林家和赵大兴家被沈秀安领着见过东家，一道陪着用了饭，其余人在前院等了又等，尽数被王伯打发到了第二日再见。
等人走光了，沈秀安亲亲热热挽着娘亲，非说没有多余的屋子可睡，黏糊糊地嚷着要一起。
沈玉翘看破不戳破，随了他意。
娘俩是要说些贴心窝子的体己话，她也想细问关于他和章家小子的事。
虽说她在盛京和吴老夫人已对亲事心照不宣，对章家小子的品性亦颇为看好，可临了，招亲业已闹开，心却坠坠的，总要亲耳听过亲眼瞧过才肯安心。
最要紧的，是探探哥儿的态度，看他是一时兴起的玩闹，还是情之所钟的认定。
沈秀安喜滋滋应好。
唯有章祐鹤猜出这层意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丈母娘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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