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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伴君如伴虎 “卑职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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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明白。”
偏将走后,卫芊独自站在廊下。
午时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破碎的琉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宫道上开始有人影晃动。
先是几位军机重臣,个个神色匆匆,进了书房前都要整理衣冠,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接着,是几位皇子。三皇子低着头,四皇子面带忧色……他们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却仿佛看不见她的存在。
卫芊垂手而立,面无表情,像一尊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
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熏香味,随风飘来。
那味道,是龙涎香混合着某种阴鸷的气息。卫芊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逆流,冲向头顶。
二皇子楚明烨,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亲王常服,金冠玉带,面容俊美得让人心惊。他正和身旁的谋士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志得意满的微笑,仿佛整个天下都已经唾手可得。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一道伪诏,害得她家破人亡,父母惨死在边境的风雪中。
就是这个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她面前,享受着万人之上的尊荣。
滔天的恨意,像火山喷发一样,在卫芊的胸腔里肆虐。她甚至能感觉到左臂旧伤处传来的、与心跳共鸣的剧痛,那是身体对仇人的本能反应。她想冲上去,想用那支毒箭,亲手刺穿他的喉咙,想让他也尝尝,被人追杀、无处可逃的滋味。
但是,她没有动。
她依旧垂着手,躬着身,站得笔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眼神,冰冷,怨毒,充满了血丝,像是一只濒死的困兽,在积蓄着最后一击的力量。
楚明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道,扫过两旁的花木,最后落在了卫芊所在的那个阴暗角落。
卫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谦卑的,顺从的,没有任何威胁的禁军侍卫。
楚明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殿下,怎么了?”身旁的大臣问道。
“没什么。”楚明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卫芊依旧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廊下,但她的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书房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书房内,低沉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起初是讨论边关军务,二皇子楚明烨的声音温润如玉,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皇帝偶尔应和一两声,听不出喜怒。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交谈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卫芊的心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后,气压正在急剧降低。
突然——
“砰!”
一声巨响,像是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大气都不敢出。
最先冲出来的,是几位议政大臣。
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此刻却像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往外逃。为首的老臣,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花白的胡须都在发抖。他甚至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官袍,一只脚还踏空了台阶,差点摔倒,也只能狼狈地踉跄着站稳,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紧随其后的几位大臣,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卫芊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些大臣。
她看到了恐惧。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皇权巅峰的恐惧。
“皇帝喜怒无常”的名声,她在民间、在边境、甚至在国子监都听过无数次。大梁皇帝,一代雄主,也是一代暴君。他可以因为一道菜不合口味斩了御厨,也可以因为一句诗寓意不详流放重臣。
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这是卫芊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后,传来的咆哮声,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实实在在的、能震碎人肝胆的怒火。
那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仿佛还在宫墙间震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大臣们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仓皇远去,像几只被惊雷吓破了胆的老鼠,瞬间逃得一干二净,连官袍的下摆散乱都顾不上整理。
宫道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卫芊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垂着头,盯着脚下青石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门,再一次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这声音,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胆寒。
门开了。
皇帝,竟然从书房里走出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怒发冲冠,也没有预想中的龙颜大怒。甚至没有刚才摔碎瓷器后的余怒。
皇帝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宽大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刚才暴怒过的痕迹,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悠长而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在殿内摔杯子、咆哮如雷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种极致的收敛,反而透出一种比暴怒更让人心悸的威压。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随时能将人吞噬。
卫芊浑身僵硬,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弯,“砰”地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周围的太监宫女早已扑通跪了一地,头磕得死死的,没人敢抬头看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声。
皇帝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就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背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目光甚至有些悠远地望着远处的宫墙飞檐,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消食,刚才的雷霆之怒不过是饭后的一句闲谈。
“陛下……”一个老太监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想要提醒皇帝回宫,却又不敢。
皇帝像是没听见,依旧往前走着。
卫芊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却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全身。她能闻到皇帝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衰老的、却依旧霸道无比的气息。
这就是大梁皇帝。
喜怒不形于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刚才还能听到他震耳欲聋的怒吼,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慈祥平和的老人。这种极端的转变,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人恐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是笑着赏你黄金万两,还是笑着赐你一杯毒酒。
皇帝在宫道上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
那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扫帚,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当他的目光扫过卫芊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卫芊的心跳漏了一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左臂的伤口甚至因为这紧绷而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么看着,看着这群跪在他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
良久,皇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都起来吧。”他开口道,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跪着,像什么样子。”
“谢陛下。”
众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甚至不敢用手去拍打膝盖上的尘土。
卫芊也站了起来,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书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却没能关住皇帝心头的那团火。
皇帝负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阴郁。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像个独自行走的孤魂。
“陛下,这边走,小心台阶……” 贴身太监李公公佝偻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在了枪口上。
周围的宫女太监早就得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主路,跪在花丛深处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卫芊原本以为皇帝回书房后,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谁知那明黄色的身影一转,竟径直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没有旨意,没有通报。
卫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御书房外的值守,意味着她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