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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重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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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炸响,薛家十余名护卫提刀冲出,青石巷被摇晃的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夜色被杂沓的脚步声踏碎,呼喝的游徼循着血迹追进蜿蜒的深巷。
接连跳跃、疾行令清风左腿的伤口越发撕裂,他脚步踉跄地刚拐过巷角,忽见丁字巷左右两边骤然亮起了火把,原是薛家走狗与游徼碰巧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猛然后撤隐入暗巷,握紧长刀正欲拼死一搏,竟见一道黑影在他身后掠出——
转瞬几道寒光乍现,黑衣人长刀如电,硬生生在一面敌阵中撕开道缺口。
血线飙溅,黑衣人突围成功,余众嘶吼着追去,火把在巷中拖出猩红残影。
隐在暗影中的清风深深吐出口气,猜那可能是江潮事先埋伏的人。
滴滴答答淌血的人头被清风提在手上,转过一个巷口就被丢进了事先备好的石灰罐中。
白烟窜起,他反手封罐甩绳,动作一气呵成。
不多时,他又翻入了一家客栈后院,这是江潮弟兄做工的地方,他将脏污的血衣脱下,披在了提前绑成人形的草料外,又将人偶绑到了一匹马上。
他将马儿牵出,扬鞭狠抽马臀,随着“啪”一声响,惊马嘶鸣着冲入街巷。
“刺客骑马往东市去了!”
他听见远处的喊声才回身换好夜行衣,独自朝着与喧嚣相反方向的李府跑去。
李府内,何心莹方才就听见了墙外的躁动,她只觉胸闷,麻衣下的背脊绷得笔直。
“阿娘,求你保佑小爹……”
何心莹十指紧绞,在李姗姗灵位前不住颤抖。
院中忽的“砰”一声闷响——这次落地声明显比先前沉重许多。
她心头猛跳,跌跌撞撞冲出了灵堂。
月光下,清风正拖着染血的左腿踉跄前行,怀中陶罐随着步伐晃动。
那张惨白的脸上,唯有眼睛亮得骇人。
“小爹!”
何心莹瞳孔骤缩,赶忙跑去扶,何乐山也跑了过来,伸手接过了陶罐。
“小爹,这陶罐里难道是……”
清风点点头,眸色幽沉,
“拿去寄拜姗姗。”
“乐山,你按小爹说的去灵堂,我给小爹看伤。”
何心莹吩咐,扶着清风去了寝屋。
里面照样备好了浴桶,可眼下清风满身是伤,她只能帮忙小心地褪衣擦拭。
虽跟李三山、李妙仁学过医术,此刻她却连药瓶都拿不稳。
“心莹,怕就换乐山来。”
“不是怕……”
何心莹眼眶发红,
“……是心疼。”
清风虚弱一笑,
“我这不是回来了?”
“那下次呢?”
她声音哽咽,
“你非要一个人去吗……”
清风抬手摸摸她的头,
“嗯,但下次我会更小心。”
他懂何心莹的意思,可他不想欠江潮太多,他也只这一条命,拼尽了,还得将孩子们托给江潮养呢。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武毅成的声音,
“清风,歇了吗?”
“要歇了,武兄,有事明日再说吧。”
武毅成指节悬在门前,方才巷中擦肩时,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仍萦绕鼻尖。
他借那匹失控的马,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回来就想确认一下清风的伤情。
可眼下,清风分明是对他存心防备,他也不好多言,终究只道,
“好,明早见。”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了主院,便见换掉夜行衣的李二猛道,
“王爷,属下几个没等见他,只瞧见追兵被一匹马冲得方寸大乱。”
“他回来了,似乎受了重伤......”
武毅成指节无意识地卷了卷,眉宇深蹙地喃喃,
“……但愿他无碍……”
武毅成自言自语,连灯笼都懒得提便独自穿过幽长的回廊,将深深的叹息散入了夜色。
他在床榻上辗转半夜,恍惚做了几轮噩梦,梦里,总能嗅到那股令他心颤的血腥气。
晨光里,清风端坐如竹,只是唇色淡得像是覆了层薄雪。
他刻意绷直了脊背,隐忍中偶尔泄出一丝颤抖,却仍强撑着慢慢舀粥喝。
武毅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将补气血的桂圆糖水推近些,
“丧妻伤神,这几日让心莹多些照看吧。”
“多谢。”
清风淡声谢过,起身时腿伤骤然一牵,桌角撞得他额角浮出一层冷汗。
武毅成扶住的手臂悬在半空,那人已借着何乐山的搀扶迅速抽身,留出了一段刻意疏远的距离。
何乐山搀着清风离去时,武毅成突然尝到了喉间酸苦。
他本该懂这疏远是清风刻意为之护他周全,可那截消失在回廊的消瘦背影,偏生将他的心绞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青莲,再炖碗桂圆红枣的,多加蜂蜜。”
武毅成吩咐道,想着待会借着送糖水的机会再去看看。
待糖水炖好,他亲自提着漆木食盒往清风住处去,却在院中被何心莹拦住。
“武叔,”
少女客气地接过食盒,声音轻柔却坚定,
“小爹头晕,刚歇下。”
武毅成的喉结动了动,想再争取探望,可又怕清风为难,只扯出抹一笑道,
“好,那你多费心。”
屋内,清风斜斜倚在榻上,捧着那碗暖热的糖水,甜香里混着几丝当归的苦味。
他喉结微动,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桂圆、红枣,知道那都是武毅成的体贴。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不想牵连武毅成。
“心莹,这王府怕是被盯上了……”
清风叹了声,听何心莹道,
“昨日巡夜的游徼在巷口转了几趟,乐山他怕你回不来......故意弄出声响引开他们两、三次。”
“胡闹!谁准他去冒险的!”
清风猛地将碗搁在托盘上,药汁溅出几滴,
何心莹眼眶发红,委屈道,
“难道我和乐山就半点用场都派不上吗?你要独自搏命到何时?”
清风神色微怔,终是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马上就会有用到你们的时候,再说,你给我的保命药粉,我一直揣在身上呢。”
……
翌日,江潮的人送来口信——洛林繁明日要带着薛建丰和洛杰去京城避一避,今夜聚在北河画舫。
清风一听,立马就拖着伤躯夜袭画舫。
当他潜至舷边时,正见四人围坐:薛秋山稳如磐石,薛建丰面色惶惶,洛林繁与洛杰虽各拥美姬,却都借酒浇愁,脸上没有一丝往日的笑模样。
薛秋山是薛亭长的长子,他来想必是特意陪仅剩的弟弟。
清风琢磨,果听薛秋山沉声道,
“建丰,去了京城可要安分些。”
“长兄,我、我右眼跳得厉害……”
薛建丰话音未落,洛杰已拍案低吼,
“三十高手护着画舫,那刺客敢来,定叫他喂鱼!”
舞姬曼舞正欢,就见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贯洛林繁咽喉。
舞姬的惊叫与酒盏的坠落声同时炸响,盘碟相继翻倒,果子滚落一地。
护卫慌乱拔刀时,第二箭已朝薛建丰射来。
他慌忙掀翻酒桌躲藏,箭矢“哆”的一声钉上了桌面,离他的脑袋仅半尺之遥。
“柱后有刺客!”
一声厉喝炸响,数名弓箭手瞬间张弓搭弦。
清风黑巾下的双眸一凛,在箭雨袭来时腾挪闪转,一个鹞子翻身跃上了舫顶。
“上去了!快追!”
追兵们手脚并用地攀爬时,清风忽然倒悬而下,弓弦震响间,一箭破空——
“大哥!!”
薛建丰的惨叫撕心裂肺。
薛秋山踉跄着将弟弟护在身后,箭矢已没入胸膛。
他手死死攥住弟弟衣襟,双目圆睁地催促,
“逃……快……”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重重跪倒在地。
洛杰一把拽起痛哭的薛建丰,迅速拖向酒案后方。
未干的酒液混着血水,在甲板上蜿蜒成刺目的红溪。
箭雨呼啸而至的刹那,清风双腿一松,身形如断羽般坠入夜河。
十数支利箭紧随其后扎进水面,在他入水的周围绽开森寒的银芒。
身上崩裂的伤口遭水浸湿,撕裂的锐痛令他心口震颤,他强忍伤痛下潜,耳中尽是箭矢破水的闷响。
待气息将尽时他寻到桥底一处猛然抬头换气,却见岸上弓手早已严阵以待——
“在桥下!!”
“嗖!嗖!”
后心骤然传来的剧痛让清风眼前一黑,生死之际,他狠狠憋了一口气拼命下潜,血色晕入了幽幽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