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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棋盘5 羁留室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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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留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时,霍恩正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他没有睡。
在这间永远都是白墙的监牢里,睡眠是一种奢侈品。
他一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六皇子殷切的眼神,他还在等他的消息。
可是……
一切都被涂景山那个男人给毁了,他怎么敢,怎么能……不怕死?
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睁眼。
他不想看见敌人得意的表情。
脚步声从门口走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却与往常不同。
快两步,慢一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脚步声最终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霍恩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味道,不是军人的味道,而是一种私人订制才能得到的昂贵的味道。
他睁开眼。
丁光年站在他面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枚星光熠熠的徽章挂在胸前格外耀眼。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整个服饰南辕北辙。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紧张,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不停地往两侧瞟,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霍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有一丝意外和嘲讽。
“没想到是你。”他说,声音沙哑:“谁派你来的?涂景山?”
丁光年没有接话,而是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霍恩必须侧耳才能听清。
“我不会放你,我也不敢放你。”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有人托我向你转达一个消息,就一句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
霍恩挑了挑眉。
丁光年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霍恩的耳边。
“马儿迷路许久了。”
说完,他像触电一样直起身,退后了两步,像是在极力撇清关系。
脸上还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欲盖弥彰。
“你……”
“什么意思不要问我。”他摆了摆手,动作急促而生硬,“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了,答应你们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等等。”
霍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丁光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说等等!”霍恩从铁架床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手腕,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丁光年回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慌乱。
“你小声点。”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好不容易把监控覆盖掉,只有五分钟,你是要害死咱俩吗?”
霍恩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大。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愉悦。
“你说得对。”霍恩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五分钟,所以你得好好听我说。”
丁光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门。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霍恩又向前走了一步,直到走到光束栅栏处,他这才露出一股恶意的笑容,“我现在就喊人过来,大声喊,把走廊里那些宪兵都喊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丁光年胸口的徽章上。
“我记得你是……东引星的星长吧,堂堂星长大人,私下与帝国重犯传递消息!这样的罪名,怕是要撤销职务,剥夺公民等级,政治死囚,全家发配偏远星球……”
他每说一句,丁光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在发抖,微胖的脸上瞬间出现一层密密的汗珠。
“我没有。”丁光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只是帮人带一句话……”
“我没有。”霍恩学着他的语调,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就像一只钻进陷阱的鸟儿找不到出口,“你怎么没有,我说你有,你就有!”
丁光年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时间有限。”霍恩收起笑容,竖起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十秒考虑时间,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
“二十五秒。”
丁光年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像是在做一个会毁掉一生的决定。
霍恩欣赏着这幅表情,嘴里冰冷的吐出几个字:“二十秒。”
“你无耻!”丁光年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绝望和愤怒,好似走到了绝路!
霍恩笑了。
那笑容像一个人在漫长干旱之后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
“十秒。”
丁光年闭上眼睛,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抽空,脊背弯了,那张原本还算体面的脸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睁开眼,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两分钟后,门再次打开,丁光年几乎是跑出来一样,他的脚在门口打滑了一下,整个身子踉跄了一步。
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他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在面前合拢,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靠在电梯壁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刚才还惨白如纸的面孔。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认真的平静。
他点开加密通讯频道,发送了一条信息。
【鱼已上钩】
电梯到达地面,夜风从停车场的方向灌进来,带着东引星特有的混合了工业废气和海腥味的空气。
丁光年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在裤兜中,吹着口哨走向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轿车。
身后,钢铁监狱的灯光还亮着,D区最深处的单人监牢里,霍恩坐在铁架床上,紧闭着眼睛,他的脑海里不断复盘着丁光年从进入房间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甚至每一表情。
最终,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
苏如波抵达东引星的时间比预计早了四十分钟。
从悬浮车上下来时,东引星的红矮星刚好完全跃出地平线。
暗铜色的光把整座东部联合作战大楼衬得像泡久了的茶梗。
她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便进入了大楼。
值班军官看到她胸口的铭牌,猛地站起身,敬了一个有些硬挺的军礼。
“苏委员,涂司长在四楼指挥室等您。”
苏如波微微点头,留下一地的芳香。
四楼走廊尽头,指挥室的门半开着。
苏如波走进去,看到涂景山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
她扫视过房间,桌上没有文件,没有智脑,只有一只白瓷烟灰缸和一壶热茶。
“苏委员。”涂景山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坐,罗曼星域的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涂司长知道我要来。”她走到涂景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姿态从容得体。
涂景山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从你下令舰队加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东引星是我的地盘,哪艘船进了港,哪个人下了船,那个人去了哪里……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在十分钟内知道。”
苏如波笑了笑,没有放下文件袋,而是声音不高不低的说道:“主席阁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涂景山端起茶杯,吹了吹。
“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军事学院毕业那一天,你们发过的誓言?”
涂景山的动作停了一瞬,茶杯停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他的眼神穿过热气,瞬间变得朦胧。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忘记。
“我涂景山,我北斗经纬,我赵小五,我乔博仁,我王文心,在此面对星盟的旗帜,面对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与即将踏上的征途,立下此誓:为了星盟的繁荣与安宁,为了千亿民众的信任与托付,我们愿倾尽一生,守土尽责,开疆拓土,绝不以私害公,绝不背信弃义!”
那是北斗经纬还叫“北斗老师”的年代,是星盟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年代,是他们还是一群少年的年代。
涂景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突然嗤笑一声。
“他这辈子唯一没变的就是唤醒别人的道义,杀死别人。”
苏如波表情微动,却没有接话。
“苏委员。”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来东引星,不会只是为了帮我复习校训吧。”
苏如波没有接话,她起文件袋,将那份北斗经纬亲笔签名的行政命令,推到涂景山面前。
命令只有一页纸,但上面盖着主席办公室的钢印,签名的墨迹新鲜得反光。
“即日起,解除涂景山东部联合作战司司长职务,由主席特派委员苏如波临时接管。”
涂景山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确切的是最后那个签名。
“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把没有收回来的刀。
然后他笑了,是又一次被老朋友在背后捅了一刀后的苦涩。
“他让你来的?”涂景山抬起头,目光与苏如波对视。
苏如波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像一面墙,涂景山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的任何信息,但失败了。
最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慢慢复苏的整个星球,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种决绝。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转过身,逆光下只能看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苏委员,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知道。”苏如波的声音平静如初。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份命令撕碎,让人把你请出这栋大楼,然后再给主席回一份文件,就说‘东部局势复杂,解职程序需从长计议’。他能拿我怎么样?派宪兵来抓我?还是亲自飞到东引星来跟我对质?”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距离苏如波不到半米。
“他不敢!”
“他怕……我,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