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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张姨的临终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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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泊之走到我身边,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很轻地按了按我的肩膀,力道稳而短暂。
“……别急,慢慢走。”他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眼神里带着同样沉重的疲惫,却朝营地方向奥看了过去:“我们先回去……稳住局面,处理最紧急的。你调整好,再过来。”
站在我旁边的郑和没说话,只是在我看向他时,极缓地点了下头,目光里有种无需言说的理解。
陈欢的拳头松了又紧,最后也只是重重抹了把脸,转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他们没有催我,甚至刻意留下了空间,仿佛默契地在我周围划出了一小块容许短暂崩塌的时间。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前方那片依然弥漫着血腥与未知的营地,去履行他们此刻更紧迫的责任——止血,救人,稳住还活着的人。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迅速融入营地的阴影里,喉咙堵得发疼。
他们给了我缓一步的余地。
但我清楚,这余地不是用来沉溺的。
小灿被夺走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冲出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我不能。
营地那些粗重或微弱的喘息……所有这些声音,像一盆又一盆冰水,浇在我几乎要被怒火和绝望烧穿的理智上。
还有人活着,还在流血,还在等。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任何情绪都重。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刺痛和血腥味让我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我松开不知何时又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硝烟、铁锈和死亡的味道,呛得人想吐,却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我转过身,跟上了返回营地的队伍。
脚步很沉,像拖着两袋湿透的泥沙,跑不起来,但我也没让自己停下。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发出清晰的声响。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反而让我滚烫的太阳穴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下来。
我知道自己状态很差,身体里空荡荡的,之前过度透支的感应能力还在隐隐抽痛。
但我没有慢下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浮现的、熟悉的营地轮廓。只是那轮廓此刻看起来格外扭曲,弥漫着不祥的阴影。
快一点。我在心里默念,不是急躁,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我绕过倒塌的障碍,跨过散落着不知名碎片的坑洼,目光扫过路边那些再也不会动的身影时,心脏会猛地一缩,像被冰手攥住,但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没停。
哭和恨,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得回去。
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雾,黏糊糊地糊在口鼻之间。
营地的惨状随着距离拉近,毫无遮掩地摊开在眼前,倒塌的帐篷、焦黑的痕迹、还有地上那些……
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什么情绪都压下去了,只剩一片干涩的平静。
我到了。没时间犹豫,也没资格崩溃。
我抿紧嘴唇,在满是泥污和血渍的地上蹲下身,朝离我最近那个正捂着腹部呻吟的队员伸出手。
“别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我在这里,你先别动,我把压在你身上的重物拿掉……”
我们沉默着,像一群失去提线的木偶,只是凭借本能,一步一步,机械地检查着倒在路边每一个人的生命迹象。每一次蹲下,每一次伸手探向冰冷的脖颈,都像是在进行一次残酷的审判。
陈欢的焦躁是越来越明显的,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目光如同篝火的余烬,在每一张沾染血污的脸上疯狂扫过,寻找着他弟弟的踪迹。
他看到每一次救援到的人员不是陈章时,那余烬便暗淡一分,恐慌在他眼中无声地蔓延。
原本还算规整的营门被暴力彻底摧毁,扭曲的金属像是怪物的残骸,耷拉在一旁。门口,两名年轻队员倒在血泊中,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凝固的目光中写满了对死亡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
再往里走,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宛如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帐篷被撕裂成褴褛的破布,储存的物资与凝固发黑的血液混杂在一起,玷污了每一寸土地。那些曾经鲜活、熟悉的面孔,此刻以各种扭曲、不自然的姿势,永远地倒在了这片他们曾誓死守护的冰冷土地上,无声无息。
“呃啊——!” 陈欢突然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冲向一堆坍塌的帐篷残骸。
我空洞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随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麻木的神经都感到了尖锐的刺痛。
我们跟着冲过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陈章——
那个总是在夜晚努力守护这一个营的小孩,此刻面如金纸,虚弱地被一个翻倒的木箱压住。
陈欢快速的把箱子移走,却看见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
他的左臂,自肩膀以下——
空空如也。
一根被鲜血彻底浸透、已然发黑的布条,死死勒在断口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看到我们,目光最终落在陈欢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他惯有的、安抚人心的笑容,可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章章……!” 陈欢的声音彻底破碎,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尘土里,伸出手,却颤抖着悬在陈章那恐怖的断臂上方,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落在混合着血污的泥土里,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没事……” 陈章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还……活着……”
江泊之死死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紧如同坚硬的岩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再次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下沉沉的死寂与滔天的怒火。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所有人……分散!找幸存者!清点人数!”
江静之协助带伤的军医正快速地检查着还有气息的伤者。
我也快速的再度加入到救治的行列,尽管我的双手冰冷,仍在微微发抖。
混乱中,李言踉跄着从医疗帐篷的方向奔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江哥!张姨她,她快不行了!她坚持要见你和邱梨……”
我的心猛地向无底深渊沉去,像是又被一把钝刀狠狠捅入,缓慢地转动着。
张姨……那个总会偷偷往我和小灿手里塞烤红薯,眼神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张姨……
我们冲进那间临时充当医疗点的帐篷,里面混杂着伤药与死亡的气息,浓重得令人窒息。
张姨躺在一块简陋的门板上,胸口处一片可怕的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她的脸色是灰败的,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燃着生命最后的烛火,固执地等待着。
张姨的眼神太复杂了。
像深秋的湖,沉淀了太多东西。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像是我们这一夜的奔逃、死战、失去与挣扎,她都已然知晓。
有深不见底的悲痛,像是为这满目疮痍,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就这样看着我们,用尽最后的气力,等待着。
“泊之,邱梨。”她开口,气若游丝,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江泊之立刻单膝跪倒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紧绷:“张姨,我在。”
“别,别难过,孩子们……”她的目光缓缓地、逐一扫过我们每一张写满疲惫、血污与悲恸的脸:“营地没了,可以再建。人,人活着,就好……”
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带着气泡的血沫,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重新聚焦,紧紧抓住江泊之的目光:“泊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南区,那个刘长官是,是我曾经的,丈夫……”她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们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当年,我离开他,离开南区,就是就是受不了他那套,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底下人死活的做法……”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目光却死死锁住江泊之:“我枕头下有个U盘,里面有关于实验的一些资料,如果有一天你们能去到南区,那个姓刘的,若还有点良心,把它交给交给真正能做主的人,或者公开它或许能阻止更多的悲剧,如果他不认你们就拿我的徽章给他……”
张姨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几声沉闷的咳嗽撕裂了帐篷里的寂静。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涌出,像一道道刺目的溪流,将她未尽的话语染得模糊不清。
张姨缓一下后,继续说道:“泊之,我知道你耗费了多少心神。”她的声音越发的微弱:“这担子太重,难为你了。”
她的目光最后缓缓转向我,仿佛用尽了最后的专注。那双渐渐失却神采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怜惜,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遗憾。
“小梨,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小灿的事……很多时候,已经注定了。”
她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的伤,让她眉头蹙起,可话语却未停:“但你要记得……要带着善意……”
善意?在这片血腥与绝望的泥沼里?我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茫然的窒息。
我不明白。这话语像谶言,又像临终前神志不清的呓语,或许……只是为了宽慰我?
没等我咀嚼出其中的意味,张姨的目光已渐渐涣散,失去了焦点。
她仿佛不再看着我们,而是穿透了我们,凝望着某个遥远虚空中的一点,或许,是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已然离去的身影。鲜血仍不断从她唇角蜿蜒滑落,滴在身下粗糙的门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然而,她的嘴角却极其轻微地、近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彻底的松驰。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极轻、极轻地说:
“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她的声音微弱如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等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里,像是在对某个缺席一生的人,作最后的告别。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如同摇曳的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归于永恒的沉寂。
那只被江泊之紧紧握住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永远地垂落下去。
帐篷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们失去了小灿,失去了那么多朝夕相处的同伴,现在,连如同母亲和支柱般的张姨,也离我们而去了。
话语在喉间被碾碎成一片沉默的呜咽。我张了张口,只有一股酸涩直冲而上,灼烧着鼻腔与眼眶。下一秒,滚烫的泪珠便接连不断地坠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诉说着那哽在喉咙里的、烧灼般的痛楚。
我真的很不明白,张姨最后说的带着善意是要对谁?我们明明只是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从未……从未害过其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