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黎明之前装太阳》秋贤月白

40、小灿被掳走

　　如果要问小灿对我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关于我曾在育幼院的记忆，早已经模糊，只留下一种被关着的钝感。
　　我只记得那种长久的、无声的压抑。我没有开心过，更像一只困在栅栏后的幼兽，隔着栏杆看外面流动的光影，却不知道如何走出去。
　　直到遇见阿灿。
　　那是个阳光过分明媚的午后，我在院子里发呆，忽然听见围墙另一头传来少年人的谈笑。我被那个声音吸引了——它和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带着外面世界的风和自由的气息。我爬上墙角堆放的旧物，第一次翻过了那堵墙。
　　然后，我就看见了阿灿。
　　他在阳光里，整个人灿烂得像盛夏正午的太阳，几乎有些灼眼。
　　他看见骑在墙头、一身尘土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好奇的愉悦。
　　后来，他领养了我。
　　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小灿——那个蜷缩在废墟角落、眼里带着同样警惕与空洞的孩子时，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趴在墙头、不知所措的自己。
　　我想成为他的“阿灿”。哪怕只是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短暂时光里，我也想让他知道，有人会为她翻过围墙，有人会伸出手，有人愿意成为那堵挡在他和绝望之间的、小小的墙。

　　当小灿如此撕心裂肺的喊我，希望我能够救他的时候，我觉得我心都碎了。
　　“小灿——！”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却被地面蔓延的尖锐冰刺阻挡，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郑和立刻上前，催动所剩无几的异能，一道稀薄的水盾凝聚成形，狠狠撞向冰刺，将其撞得粉碎。
　　他伸手将我拉起，语气急促：“别慌！他们还没跑远！”
　　江泊之已然如大鹏般越过围墙，道道雷光如同拥有生命般，交织成网，笼罩向那两个急于脱身的异能者，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应对。
　　我和郑和紧随其后，三人呈扇形散开，将他们堵在围墙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啧，没想到你们这群强弩之末，追得还挺紧。” 抓着小灿的风系异能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刻意将小灿瘦小的身体拎到身前，当作肉盾，另一只手五指虚握，一道半透明、边缘高速震动的风刃瞬间成型，精准地贴在小灿脆弱的脖颈上，锋锐的气息甚至割断了他几根细软的发丝。
　　“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让这小鬼人头落地。”
　　小灿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小脸惨白如纸，但他依然死死攥着那枚钥匙扣。乌黑的大眼睛盈满泪水，倔强地望着我，用口型无声地说：“姐姐……我没丢钥匙扣……”
　　傻瓜……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什么钥匙扣……
　　我的泪水瞬间决堤，看着他脖子上那泛着寒光的锋刃，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分毫，只能大声的呐喊：“别伤害他！你们冲我来！”
　　江泊之周身雷光汹涌，却被迫停滞了所有攻击动作，他眼神冰寒刺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开出你们的条件。放了他，我以人格担保，放你们离开。”
　　“条件？” 旁边的冰系异能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慢条斯理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枚精致的银色徽章，上面Renewal的字样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我们要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是这个实验体，还有那个叫邱梨的异能者。不过现在嘛……先带这小子回去复命也不是不行。”
　　冰系做思考状后开口：“如果你想要这个小鬼，倒也不是不行，你们现在就把邱梨交出来。一换一，很公平。”
　　“我就是邱梨，我跟你们走！”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尖锐：“现在就把小灿放了！”
　　“邱梨！别犯傻！” 郑和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语气充满了焦灼与警告：“他们毫无信用可言！你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泊之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反对：“不行！绝对不能用你去交换！”
　　“姐姐！不要——！” 小灿闻言，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开始更加拼命地挣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风系异能者，他手腕微微一沉，锋锐的风刃立刻在小灿纤细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小鬼！给我安分点！” 他厉声呵斥，眼神阴鸷：“再敢乱动，下一刀就直接割断你的喉咙！”
　　小灿吃痛，身体僵住，不敢再大幅度挣扎，但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依然倔强地望着我，充满了绝望的祈求，无声地呐喊着：“姐姐……我不怕……你别过来……”
　　看着那道刺目的血痕，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恐惧与超越年龄的坚韧，却仍然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的哽咽，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谈判：“我自愿跟你们走，绝不反抗！但你们必须立刻、马上释放小灿，并且保证他安全回到营地！只要我确认他安全，随你们处置！”
　　“邱梨！” 江泊之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深沉的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小灿在对方手中，我根本就做不到理智的思考。
　　风系与冰系异能者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在迅速权衡。
　　片刻后，风系异能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可以。但规矩由我们来定。你，现在独自走过来。等你进入我们三步之内，我们自然放了他。
　　我抬脚欲行，江泊之却猛地再次拉住我的手臂，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急速说道：“别信他们！我在你靠近的瞬间，会用雷光干扰那个风系，你抓住机会，抢了人就往回跑！”
　　我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把握，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风系看我跟江泊之私语的样子，不满的说着：“喂，你们这样就不讲武德了吧，当我的面商量对策呢？当我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就在我依言，一步步向前走去，吸引了对方全部注意力，江泊之指尖雷光开始隐秘凝聚的刹那——
　　“嗤！雕虫小技！” 一旁的冰系异能者仿佛早有预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也不见他有何大动作，只是屈指一弹。
　　郑和悄然凝聚于他们侧后方，正准备突袭的数道高压水箭，竟在离目标仅剩半尺之遥时，毫无征兆地瞬间冻结！
　　变成了几根脆弱的冰棱，随即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背后偷袭，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啊。” 冰系异能者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语气充满了嘲弄。
　　风系咧着嘴说着：“我就说了，当我聋了吗？顺风耳听过没？”
　　他刚说完眼中杀机就为毕露：“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左手猛然向前一挥——
　　“轰——！！！”
　　并非是针对任何人的攻击，而是一股毫无征兆、狂暴到极致的飓风，以他为中心猛然向四周炸开！
　　“不好！”我心里一阵警铃大响，这是他们想要趁机掳走小灿的伎俩。
　　霎时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地面的尘土、碎石、断草，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昏黄帷幕，疯狂扑打在我们的脸上、身上，让人根本无法睁眼，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我们被迫伏低身体，或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
　　但是我不死心的往小灿的方向前进，但风吹着我根本无法移动，就连停在原地不要吹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阵诡异的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就在它骤然停息的下一秒，我们急忙抬眼望去——
　　围墙之下，那片空荡荡的空地上，除了漫天飘洒的尘埃和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枯叶，早已是空空如也。
　　那两个异能者，以及被他们挟持的小灿，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围墙缺口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沉声响，以及我们几人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小灿，被带走了。
　　还有，为什么我的心口有呜咽的冷风从中贯穿的感觉？为什么会有种一无所有的回响？
　　风声呜咽，卷着沙尘掠过空寂的荒野，却带不走那萦绕在鼻尖，混合着血腥与消毒水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僵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空地，仿佛只要看得再久一点，再专注一点，小灿就会从哪个角落里重新出现，用他软糯的声音喊我“姐姐”。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几片被风驱赶着打旋的枯叶，和围墙豁口处无声诉说着刚才一切的、狰狞的断壁残垣。
　　郑和的手沉重地搭上我的肩膀，似乎想传递一点力量，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与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