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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铜奔马 龙雀蟠蜿, ...

  •   谢椒凝视他片刻,将剑一收:“你走吧。但走之前,先把阵法解了。”乌尤见谢抚也为他让开一条道,知道是应允的意思,便自踏上广场,在几个角落上蜻蜓点水般拂掠而过,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阵法已破,当图后会。”杳杳传来。

      谢椒先纵身下地,对谢抚微一点头,后者也跟着跳下来。

      谢椒将或死或伤的府兵拨在一边:“今天的动静有些大了,等会儿怕是会来人,咱们务求速战速决。”

      两人推开郎端的卧室房门,一座圆台映入眼帘,其上陈列着一尊青铜器皿,正是龙雀蟠蜿,天马半汉*之景。马儿龙背鸟颈,四蹄拨起,鬃毛扬立,后足点在飞鸟之上,飞鸟一时惊起回望。

      谢椒和谢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铜奔马。”这便和徐太后给的第一件宝物吻合了。

      谢椒绕过圆台,往郎端寝榻走。床上的老人两鬓花白,尽是病容,但眉目慈和,仿佛一个可敬亲和的老者。大抵是为了今日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连服侍左右的人都被支远了。他听见动静,微微撩开眼皮,目光依旧是无精打采的,只在看到两人怔松了一瞬,他伸手一根手指,颤巍巍道:“你——你——”

      谢椒上前道:“王爷认得我吗?”

      郎端仔细地看了她,却收回手,躺倒咳嗽道:“不认得了。”

      浑然是气息奄奄,人命危浅的模样。

      “本王已经老了,眼睛看不清了,从前的人都认不得了。”

      谢椒道:“从前的人认不得了,那从前的事还能记得吗?”

      郎端:“本王此生经历之事不知凡几,小友说的是哪一件事体。”

      “十三年前,梅川安晋侯谢晟。”

      郎端闭了闭眼睛:“安晋侯啊,原来他逝世已有十三年了。”他目光越过谢椒,看向谢抚:“你就是菰城侯谢抚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谢抚冷冷道:“谢府灭门的真相,侯爷当年是为谁所害。”

      郎端仿佛才看清谢抚的长相,皱了皱眉,双目再次混沌起来:“啊,谢晟已经死了,怪不得,怪不得……”

      谢椒唇角绷紧了:“王爷何必装疯卖傻?您再拖延时间也是无用,您请的援兵已弃你而去,府内亲卫也大抵消耗殆尽,我今日不问出个答案是不会离开的。”

      郎端听了她的恐吓也恍如未闻,仿佛陷入记忆中喃喃不休。

      “怪不得什么?”

      郎端霍然抬眸:“怪不得谁,这都是报应。”

      谢椒一把握住剑,手背青筋暴起。“那您若今日丧命于此,又该去怪谁呢?”

      “我和谢晟一样,皆是应死之人。是我的报应来得太迟,所以疾病缠身,药石罔医。”他说到一半,突然面色大变,伸手紧紧箍住谢椒的手腕,惊怒道,“你又是谁?是来杀我的吗?是谁派你来的?”

      谢椒同样握住他的腕骨,郎端骨瘦筋弱,很轻易地被拨开,吃痛连连。谢椒逼视他的眼睛:“当年谢府血案发生之前,你频频与他书信,你们信中写的什么?”她语气凛冽如冰,令人闻而生畏。

      “当年我没能救下他,现在也没人可以救我。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朗端浑浑噩噩道。

      谢椒手蓦地一松:“你想要救他?”她扑将上去,几乎要压断郎端的肩骨,“你知道是谁要杀他对不对?你想从谁手里救他,你说啊!”

      郎端被迫和她对视,目光惊疑不定,然而余光触及她出鞘半寸的寒剑,忽然受了刺激般大力挣扎起来。谢椒一时不察,竟教他挣脱了,只听他歇斯底里道:“是你要杀他!杀安晋侯的不就是你吗?”

      “你看仔细了,我究竟是谁?安晋侯呈上的贺词里为什么列就了你的铜奔马?你们鸩杀少帝的阴谋被他撞破,故而痛下杀手是不是?!”谢椒气急,然而再想逼问一点细节,郎端也只是重复原先的几句话,浑然一副失心疯的模样。至于徐太后贺词上的内容,甚至不能激起他分毫的情绪波动。

      谢抚怕他有心装病,特意试了他的脉搏,只是无奈摇头:“脉象无章,病入膏肓,不像是装的。约莫只有几个月可活了。”

      郎端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看着不像当年加害谢府一家的凶手,反而似有出手相救之举。他显然知道血案的实情,却不知为何对凶手讳莫如深,不肯吐露半分。如今他神志不清,又命在旦夕,想要等到他清醒的那一日实在希望渺茫。

      谢椒心中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她闭上眼平复完情绪,终是打算放他一命,道:“我们走。”

      两人出师不利,一路无言。谢椒心念转动:徐太后是否知道郎端的情状才敢引他们过来?既然铜奔马和贺词可以对应上,是不是说明贺词中所列之人即便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也是当年牵扯其中或是了解旧情之人。

      她想到这里,不由微微驻足,后背被人很轻地撞了一下。谢抚不知在想什么,径自出神,连谢椒什么时候停步都未察觉。谢椒这般想着,便这般问出口。

      谢抚踌躇道:“我们放走了乌尤,牧昭将军很快会知道我们闯怀安王府的事。”

      谢椒叹口气:“他既然派了赤岭族长在此守株待兔,想是早已料到了有人会来这里发难,他既然肯派赤岭族长亲自护卫,可见和郎端关系匪浅。既然如此,我们也只好会一会他了。何况,乌尤于我有救命之恩,按江湖道义,我不可以现在杀他。”

      谢抚颔首,仍面带犹豫,谢椒便疑惑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抚抿抿唇,道:“小姐和赤岭族长是怎么相识的?”

      谢椒观他神色慎重,便知现在的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方才大抵只是由头罢了。“师父去世之后。那时我刚受了她的功力,内息相冲,是乌尤救了我,帮我疏通了经脉。”谢椒话说的十分简短,其中凶险之处不可与人言叙。不然她也不会独自出谷找寻生机……还有蛊毒的破解之法。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抚神色看着似乎有些许黯然:“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是了,当时她也没把握能不能在传功之后活下来,想着怎么也得在死前把两人的蛊虫解了。天下蛊虫的根基,在北疆赤岭族,传言族长是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能操纵万蛊,若在那里都找不到解法便真是天意如此了。她这般想着,便孤身前往北疆,路途未行过半,便运气失常昏死在路边,叫一个好心人捡去。

      此人一袭白发,眼瞳淡如茶色,他的刀也和他的人一样,薄削细刃,澄净得仿佛往雪里一堆就会融化在其中。然而他的血是浓黑色,她看见他滴进杯中的血,像凝聚的墨水一样久久不散。男人看见她警惕的眼神,晃了晃杯子,喂到她唇边:“有助于你疗伤,虽然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我若要杀你,趁你昏迷时动手即可,你安能活到现在?”

      割肉熬药这样的土方寻常不是只见闻于坊间传奇吗?故事的结尾,总是病人靠感动上苍得到痊愈。但谢椒直觉他没有恶意,鬼使神差地喝下之后,内息竟真的平稳了许多。

      她记得她昏倒前,还拿着去北疆的地图,此时在身上四处探了一遍都没找到。男人以指节扣了扣桌案,问道:“你去北疆找我,是想在内力冲击之下活命,还是想让我取出你身上的情蛊?”桌案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布帛,正是自己丢失的地图。

      谢椒听他一语道破自己身上的两处秘密,便即了然:“你是乌尤依柏乐?”

      乌尤“啧”了一声:“没大没小,我的年纪,做你祖父都够了,难道还当不得你一声前辈吗?”他长得一副神清骨秀,春风少年的模样,说起这话来颇有倚老卖老的滑稽感。

      乌尤接着道:“你身上的功力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应当知晓利害,我是没办法了,生死全看天命。但你身上的情蛊,我却可以告诉你怎么解。”他挑起半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椒一眼。

      “赤岭族长说我身上的蛊虫并非子母蛊。”熟悉的声音传来。

      谢椒意识瞬间回笼,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这是她觉得麻烦或棘手时惯常露出的表情,谢抚立时捕捉到她的神色,忙道:“我不是……”

      然而谢椒打断他:“他说的不错,而且我确实知道该怎么解蛊。”

      谢抚十分懊丧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些她刻意隐瞒的事说出口,又担心她误会自己在质问她,刚想说点什么转圜,又听谢椒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哪天我们真正对彼此心无芥蒂,我自然会放你自由。”

      谢抚听得一头雾水,但下意识解释:“我从未对您产生任何埋怨。”更不想离开您身边。

      谢椒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你的气性也不算小,我说几句重话,你就气得要散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铜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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