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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鲜虾鱼板面四块五 ...

  •   第二天离玦睡醒打开房门,收拾整洁的屋子又乱了,始作俑者正打着呼噜躺在沙发上。

      打了一夜通宵麻将的离燕是她亲姥,六十不到的年纪比同龄人时髦,红得作呕的卷发像抹了一层过期麻油,泛着油光。这人常年烟不离手,烟灰缸的烟头堆成小山,熏得屋子臭烘烘。

      两姥孙向来无话,离玦到玄关换鞋,后天开学了,生活费仍无着落,她一咬牙,“店里要进货,拿钱来。”

      声音大,离燕被吵醒,一听讨钱抄起手边的遥控器朝她砸,离玦急忙抬手挡下。

      手肘传来痛意,遥控器跌落在地,啪的一声,缠绑在遥控器上的橡皮筋再次松脱,两颗电池滚到脚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妈这个月没打钱,要钱问你妈!”

      每次都是这些话,离玦盯着四分五裂的遥控器,一脚把电池踢进柜底,头也不回离开。
      照旧骑上自行车到垌街前巷觅食。

      “小玦。”早餐铺老板满脸红光迎上来,“家全打球去了,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勇叔请客。”

      陈勇语气得意,离玦便知他昨晚又赢钱了,赢的还是离燕的钱,毫不客气点了半屉小笼包,两块米糕和一碗豆粥,吃饱后假惺惺道谢。

      午市将至,老街巷溢出污腥气味,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小摊摆在路边,路面堆满菜叶垃圾,几乎无下脚之地,三轮车经过溅起脏水,引起档主恶语谩骂,离玦在嘈杂声中骑车离开。

      寒假只剩两天,她到批发市场取预订的鞋子。

      就读的五中对学生服饰要求严格,在校必须穿统一的校服、白布鞋,批发市场供应便宜的帆布鞋,离玦进货回来,以低于市场价三元转手出售。

      来回将近两小时,搬货耗时耗力,她后背渗出薄汗,回到杂货店卸下货物,才坐下来拧开一瓶冰红茶。

      正歇息,一道身影遮住身侧的光,抬头看,是俞珵。

      白天的‘娇花’多了一丝不修边幅,眼底冒出灰浅眼圈,刘海捋起,露出饱满的额,显得五官周正气质洋洒。

      这小子晚上看着有钱,白天看着有颜。

      “买方便面。”他打着哈欠进店。
      买呗,离玦随手往身后的货架一指,“自己挑。”
      “要海鲜的。”
      一小破店哪来海鲜,往后看,行吧,鲜虾鱼板确实算海鲜。
      “四块五。”

      他又拿了零食和冻饮,结账时动作稍顿,“扫你的码?”

      离玦不作声,指尖点了点收银台上的收款码,随手给他扯下一个塑料袋。

      很快店里响起金额入账广播,紧接着一笔到账通知从离玦手机弹出。
      这次是五元。

      人傻钱多?离玦抬头,眼神疑惑。

      “塑料袋的钱。”他漫不经心。

      这口吻多少有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降横财不要白不要,离玦展露标准的营业微笑,“谢了。”

      他不领情,“言语谄媚行动为零,真感谢怎么不帮忙装袋?”

      “穷乡僻壤没有周到的服务。”

      “不仅没有服务,还没有外卖。”俞珵郁闷,“附近一家外卖也没有,平时你们吃什么?”

      这问题还真难倒她了,垌街离镇中心远,外卖基本超出配送范围,整个寒假她多半早午饭一起解决,晚上随便煮点面条吃,一天两顿马虎应付。

      “不都跟你一样。”离玦下巴一挑,“海鲜。”

      俞珵正要说什么,一个女生跑进店里,“离玦,我的鞋子到了是吗?妈啊有帅哥!”

      女生咋咋呼呼,俞珵面色变得古怪,一声不哼拎起东西走了,孤高的背影消失在后巷。

      女生啧啧两声,“这社恐小哥是谁?之前都没见过。”
      “不认识,来买东西的。”
      “难道住在这附近?”

      离玦没作声。

      下午陆续有学生来取鞋,忙完已是晚上九点,她捶了捶酸硬的肩,懒得洗锅煮面,从货架拿下一盒方便面。

      才发现这是最后一份鲜虾鱼板面。

      重新换成红烧排骨口味,正要烧热水,手机响了,显示陌生号码,离玦看了一眼直接挂线。

      不料铃声再次响起,离玦又挂线,连续两回后终于压不住躁意接通,“谁啊?”

      “是我。”对方一副自来熟的语气,“你没看微信?”

      身边异性朋友不多,离玦压根没听出对面是何方人物,“你是谁,打错电话了吧。”
      “俞珵。”
      “?”
      “我迷路了,来接我。”
      “???”

      离玦直呼离谱,她俩没熟到这个程度吧,“不去,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找小梅姐去。”

      “不想麻烦长辈。”
      “那就麻烦我?你不会看导航吗?”
      “给你两百。”
      “实时定位发来!”

      二十分钟后。
      离玦来到郊外大坝,推着自行车吃力走上斜坡。

      心想俞娇花可真会挑地,再往前百来米就是隔壁镇了,甚至努力一点都能奔月了。

      水库路灯稀暗,到处黑压压一片,风吹过,油松树丛发出阴森沙沙声,苍凉月光映照水面,波纹皱褶层叠,像百岁老妪的脸。

      点开手机,实时地图只显示她一人的位置,俞珵发来的定位导航中途断了,刷新,仍是连不上。

      四周静悚,离玦心底犯怯,给不知所踪的俞珵打电话。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这混蛋不会故意耍她吧?

      连续拨出好几通电话始终无人接,离玦在幽暗夜色中踌躇进退,忽地!不远处草丛涌起一阵窸窣。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刹间离玦全身汗毛警惕倒竖!

      空气如阴蛇钻进扩张的毛孔,搅得她四肢哆嗦,了无人烟的黑天荒地将面临何种危险她比谁都清楚,离玦飞快摸索车筐里的折叠雨伞。

      恐惧寸寸攀上背脊,脚步声往前一步,她的脊椎颤栗一节,她缩着肩,紧攥雨伞戒备静待。

      背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靠近自己,离玦迅速点开手机电筒猛一下转身!

      白光猝然照出俞珵的脸。

      艹!!

      胸口如惊雷剧烈炸开,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离玦双腿都软了,看清是俞珵更气得不打一处,狠狠将雨伞甩他身上,“你发什么神经!”

      “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天这么黑你不会喊句话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耍人也有个限度吧!”

      光线随着她动作乱晃,俞珵抬手遮挡刺眼的白光,因躲避不及,伞柄砸中肩膀,火辣辣的痛。

      近乎咆哮的控诉惹起一连串凄厉鸦鸣,丛林鸟群惊飞,在乌天雾月中纷纷扑翅四散,二人僵站着,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近一刻钟的无言相对,俞珵等她平复下来,弯身捡起地上的雨伞。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离玦心有余悸胸膛起伏,偏偏对方态度平和诚心致歉,衬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害怕是真的,不愿示弱也是真的,她深呼吸,拼命恢复冷静,半晌,推上自行车离开。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惊惧未褪尽,离玦双手仍止不住打颤,身后的俞珵不说话,垂着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怪异。

      后背冷汗被风刮干,离玦在静默中又开始自省。

      她很讨厌自己无理由的自省,分明问题不在她,可总是忍不住检讨自己言行是否过激,踌躇是否该给予一个迷路外乡人更宽容的耐心。

      她宁愿俞珵跟自己互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内疚。

      更沮丧是,当脑子这么想的时候,她便知道,她又一次轻易原谅了对方。
      以委屈自己为代价。

      罢了,出钱的是大爷,自己不过是大爷雇佣的便宜牛马,哪有吼大爷的份。

      便宜牛马咬牙切齿,决定回去把那盒鲜虾鱼板面吃了!

      从小走过无数遍的路用不上导航,脚下石路坑洼不好走,她往后瞥了一眼,打开手机电筒高高举起,借着光,单手推车领路。

      “我来推吧。”俞珵走上前,“你这样很危险。”

      少年嗓音略轻,眉眼隐在碎长刘海下,耷拢着眨了眨,姿态放得很低。

      离玦能感受到他在主动示好。

      懒得较真他是想将功补过,还是真的担心安全问题,免费劳动力没有不使唤的道理,离玦侧身让出位置,示意他赶紧。

      俞珵接扶车头,二人同时伸手放手,离玦的后背几乎挨到他前胸。

      短短一瞬彼此靠得很近。

      水库潮雾弥漫,周遭气息揉成一团,鼻尖黏糊,相较近距离带来的别扭,离玦先闻到一股血腥味。
      是从俞珵身上发出来的。

      意识到什么,她紧盯对方不自然的动作。

      “怎么了?”
      被无端注视,俞珵动作一滞,她圆瞳深幽,在漆夜黑幕中折射星点,如通透反光的玻璃珠。

      目光过于直白,他疑惑,“怎么不走……”

      离玦抬手对准他的肩头重重一摁。

      “嘶!”

      “你受伤了?”离玦一副‘猜中了’的表情,按住车把手让他停下,“流血了么,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俞珵捂住肩膀蹙眉摇头,“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没大碍。”

      撒谎。

      肯定是痛的,他呼吸都乱了,硬扶着车强撑,离玦神情变得严肃,并不拆穿,“那走吧。”

      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她领着俞珵绕向大坝旁一间老屋子。

      屋前路昏暗,屋内黄色灯光穿过门缝,离玦拍门,“陈二伯,您在家吗?”

      “这是哪里?”俞珵听不懂她的方言,四处张望,“不回家吗?”

      离玦没应,木门打开,一位老妇人探出头,“玦娃儿,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二伯婶,我家租客摔伤了,想让二伯帮忙看看。”
      “快进来吧。”

      大厅灯亮起,俞珵跟随她进屋,上下打量屋内布置,瓦屋顶红地砖,泛青的墙壁贴着一块大红布,上面写着‘陈年老手,专治跌打损伤’。
      不对,不是跌,是铁。
      铁打……

      “是这小伙摔了?”陈二伯戴上老花镜,拍了拍自己跟前的矮竹凳,“来小伙子,坐这儿,把外衣脱了。”

      小伙子感觉自己是头待宰的猪。

      “去啊。”见他不动,离玦催促,俞珵压低声,“这是做什么?”

      “看伤,小梅姐不在家,我担心你在我家出事,到时还得我负责,赶紧的,别耽误老人家休息。”

      房东的顾虑有理有据,俞珵拗不过只好坐下,他脱了牛仔外套,内搭的灰色长衫染红了。

      血黏住伤口,陈二伯小心剪开袖子,肩背一片血红,离玦别过脸,听见陈二伯说幸好划得不深,又问是否磕到硬物,肩膀都肿了。

      俞珵没回话,咬紧牙任由陈二伯处理,弄好后陈二伯叮嘱,“我只能帮你简单上药包扎,明天还是去一趟诊所吧。”

      离玦道谢,掏出五十元放进竹筐里。

      两人离开,俞珵穿上外套,伸手的动作不小心牵扯伤口,痛得眉头一皱。

      离玦见状主动帮他绷直衣袖,好避开受伤的位置。

      她不比他高,圆圆的脑袋在他眼底下晃,俞珵微愣,感动她的细心。

      彼此靠得近,鼻尖闻到清新的草木香,无法确定是野草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的味道,只觉胸膛阵阵发暖,大抵因为她的嘴硬心软。

      正要道谢,耳边先响起提醒,“两百加五十,二百五,回去记得转账。”

      “……”不暖了。

      “明天去医院吗?”
      “不去。”
      “行吧,你要是想去不会路,我可以带你去。”
      “你会这么好心?”
      “带路十块,来回十五。”
      “……”

      回家距离远,离玦嫌推车慢,骑上自行车,让他上车举起手机照路。

      “你载我?”俞珵打量离玦偏瘦的身板,“还是打车吧。”

      “这么晚哪来出租车。”离玦让他赶紧上车,“不是还有一条胳膊能用吗?手机举高点。”

      昏暗的乡间路,二人一车骑往家的方向,微弱白光照亮地面,铺映成一个模糊的圆。

      身后少年体重不轻,离玦蹬着自行车,心里吐槽今天运动量超标,晚上睡觉小腿铁定抽筋。

      “今晚谢了。”身后传来俞珵的声音。

      娇花腼腆,道谢的余音藏于夜色。

      可惜离玦铁石心肠,又在心里喋喋不休,言语谄媚行动为零,真感谢就该下车跑步回家,好减轻她的负担。

      只是自行车一颠,发现车筐里的雨伞不知何时折好,摆放端正。

      缓缓抬头,离玦重新目视路况。

      那盒鲜虾鱼板面还是留给他吧,毕竟能卖四块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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