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左渊霆

8、太平仓 三城十七镇

　　李詹云在木凳上坐了，看慕容雪挽袖泡茶。
　　茶具都是最寻常的粗陶，茶水用铜炉烧得滚沸，不加滤网也不过筛，就这么直直倒进茶碗里。茶碗里放一个布包，布包里包裹着药材。

　　“当归，黄芪，枸杞，薏仁......还有别的药材，但是我闻不出来了。”李詹云道。
　　“公子真是好灵的鼻子，”慕容雪笑，“还有一味三七。”

　　玉桃也得了一碗茶，她凑近了去闻，“公子真厉害。我只闻得出药香，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药材。”
　　“这茶益气补血，等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些回去。”慕容雪道。

　　李詹云喝了茶，重新提起修习医术的事情来。
　　“这医理所涵盖的知识庞杂繁复，最重要的是先打好基础。”

　　“公子每日都看《药理入门》呢！而且这茶里面的药材公子都认得。”玉桃道。
　　“那书我昨日才开始看，”李詹云嗔玉桃一眼，“更何况还是在先生面前，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玉桃吐一吐舌头，捧着茶碗不说话了。
　　慕容雪被二人逗笑，“《药理入门》倒是本好书。”

　　“这书是母亲生前曾让我看的。”李詹云道。
　　不经意间又提到了母亲，一时之间众人皆静默。

　　“小时候我母亲也让我看过这本书。”慕容雪面上神色柔和。
　　“先生的母亲也是医修么？”玉桃好奇。

　　“不是，”慕容雪笑着摇头，“我母亲是回春镇上药农家的女儿。许多年前我父亲四处行商，走到回春镇时遭逢螣蛇袭击。父亲被咬伤手臂，百步之内便要毒发，幸得上山采药的母亲所救。”

　　“后来他们便成了婚，然后就有了先生吗？”玉桃一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儿。
　　慕容雪含笑点头。
　　“这么好的故事，该写进话本里！”玉桃拍手叹道。

　　“先生的医理便是母亲教的么？”李詹云问。
　　“是母亲带我入门。回春镇靠近太微山西麓，镇上百姓多靠采药而生，外出行医者也众多，我从小也算得上是耳濡目染。后来又得了机缘来到太微山。”慕容雪答。

　　“我有一问题想要请教先生。”李詹云道。
　　“公子请讲。”慕容雪眉间神色平和。

　　“医治人间寻常病患的医师，与研习丹药医理的医修，到底有何区别？”李詹云问。
　　“医师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而医修则以丹药医理为载体问道。”慕容雪答。

　　“那先生是医师还是医修？”李詹云再问。
　　“医师。”慕容雪的眼神坚定。

　　“司命台峰主陆乘，他是医师还是医修。”李詹云紧紧盯着慕容雪的眼睛。
　　“陆峰主是医修。”慕容雪任由李詹云盯着，目光不闪不避。

　　“先生说医修只管叩问仙道，不管救死扶伤？”李詹云步步紧逼。
　　“再说下去就是妄议峰主了，若是被听到可是要记过的。”慕容雪笑道。

　　“先生恕罪。”李詹云赔礼。
　　“公子说想要与我修习医术，想做的是医师还是医修？”这次轮到慕容雪提问了。

　　“詹云想做医师。”李詹云起身长揖。
　　“医师不比医修，要行走四方、看病问诊，天天与恶气毒气打交道，自己的修为亦不会有半分精进。你真想清楚了要做医师？”慕容雪看着他。

　　“想清楚了。”李詹云维持着长揖的姿势不起身。
　　“医修多闭门问道，而医师则讲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下个月要去广陵问诊，你若是能在那之前把《药理入门》里的内容全都记下来，就随我一起去吧。”

　　他们走时带了慕容雪调配的药茶，玉桃拎着麻布包，一路上黄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公子有机会能下山去了呢！公子之前下过山吗？我长这么大还没下过山呢！”
　　“但是公子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江师叔能放心让公子下山去吗？”
　　“而且公子得把《药理入门》里的东西全部都记下来。那本书好厚呢！一个月的时间是不是也太短了些？”

　　“行啦，一路上说个没完，当心等会儿岔气。”李詹云道。
　　“才不会呢！这山路我都已经走惯了！”玉桃冲他做个鬼脸，然后转身朝山下飞跑。

　　他们回了玉衡台的院落用午膳，江寻鹤并不在，负责洒扫的记名弟子说掌门去太真殿了。

　　玉桃把饭食在桌上摆好，“应该是交接相关的事情，等忙过这阵就好了。”
　　李詹云坐下来，他望着丰盛的菜肴，却并无多少食欲。

　　他知道江寻鹤去太真殿并不是为了掌门交接相关的事务。
　　江寻鹤去太真殿是因为今年广陵大旱，三城十七镇颗粒无收。

　　大旱之后紧接着就是疫病。
　　尽管以太微山为首的众仙门已经派遣子弟下山赈灾，但凡间还是死伤无数。
　　从这儿开始，世道就走上了下坡路。凡间灾厄连年、魔族自绝漠向北荒进犯、仙魔之间重燃战火......

　　玉桃并不知道之后将要发生的这些事情，她开开心心捧了碗，等着李詹云先动筷子，“公子，咱们跑了一上午了，你还不饿吗？”
　　李詹云夹了一筷子山药莲藕在玉桃碗里，“吃吧。”

　　玉桃埋头扒饭，李詹云却还在想着前世种种。
　　江寻鹤站在台上衣袖一振，说要担起仙门的责任，台下太微山弟子山呼海啸、云集响应。

　　可江寻鹤是魔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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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鹤从太真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长柏跟在他身边，“凡间似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么严重的灾荒，整个广陵，三城十七镇，居然都颗粒无收。但是我们开仓放粮就真能救下这么多人？”

　　“太微山禁苑中设立有太平仓，太平仓每年从山下收购粮食，分别储存于一百零八仓室，仓室之中有玉坤台秘宝，可保粮食一千年不腐不坏。自太平仓建立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仓中积粮无数，定能挽救受灾的百姓。”江寻鹤答。

　　长柏长舒一口气，“听师父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但是长老们既已商量好开放太平仓，为何明天还要继续议事？”

　　江寻鹤颇无奈地拍拍长柏脑袋，“就算有太平仓，但你以为仓里的粮食都自己长了脚？只要我们开仓，它们就能自己跑到广陵去了？派多少人去广陵，三城十七镇每一处地点需要多少粮食，又该如何分配人马，这些事情都需要细细商议，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长柏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师父说得是！我恐怕真是在太微山上待久了，读书读得迂了，都忘了这山下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样！”

　　江寻鹤若有所思看着长柏，“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长柏清一清嗓子，向着江寻鹤深深一揖，“长柏想下山参与这次的赈灾。”

　　江寻鹤并未出声，长柏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动。
　　“师父知道长柏的来历。长柏是丹城人氏，此番丹城亦受灾严重。长柏放心不下家中父母亲人，想要借着这次太微山赈灾的机会回去看一看。”

　　“你有这番孝心直接与我说清楚就好，偏偏费这么大力气绕个弯子干什么？”江寻鹤道。
　　“我怕师父不许。”长柏头垂得更低。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明天在太真殿上讨论分拨丹城的人马时，我会提你的名字。”江寻鹤道。
　　“多谢师父！”长柏面露喜色，他站直身子，然后又冲着江寻鹤的背影深深一揖。

　　江寻鹤回了院落后并没急着休息，而是先去了李詹云的屋子。
　　靠床的矮几上点了灯，李詹云捧着一本《医理入门》倚在榻上，就着灯光看得认真。
　　他听见脚步抬头，“师叔回来了。”

　　“嗯，”江寻鹤走到榻边去，“在看书呢？”
　　“嗯。”李詹云淡淡应一声，捧着书看得仔细。

　　江寻鹤注意到他头发还半湿着。
　　“山上天气凉，看书前怎么也不先把头发擦干？”

　　玉桃总算有了个撑腰的人，她拿着毛巾从房间另一头蹭过来。
　　“师叔！你快管管他！我说了好多次了，他根本就不听！”

　　“玉桃，”李詹云竖起食指放在唇前，面容严肃，“不要大惊小怪。”
　　“哪里是大惊小怪！”玉桃急得跺脚，“公子你现在身子已经不如以前了......”

　　“我来吧。”江寻鹤打断玉桃。
　　玉桃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将手上毛巾递给江寻鹤，又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番李詹云的脸色，方才默默退出房间。

　　李詹云压根儿就没听到玉桃说了些什么，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医理入门》上。
　　直到江寻鹤已经坐下来开始给他擦头发，李詹云才意识到不对。

　　“......师叔？”李詹云讶然。
　　“没事儿，你继续看书吧。”江寻鹤道。

　　李詹云左思右想也觉得不妥，他把书合上，“我自己来吧，师叔。”
　　江寻鹤没搭茬，反倒问他今天和慕容雪聊得怎么样。

　　“慕容先生讲的许多东西都让人耳目一新。”李詹云道。
　　“你可有和他提经脉受阻的事情？”江寻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