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左渊霆

3、不甘心 他记得江寻

　　李詹云睁开眼。他看见江寻鹤。
　　江寻鹤身后还有人。赵云山、陆乘、周励行，太微山六座主峰六位峰主还有太真殿座上长老全部聚在自己这间小小的卧房里。

　　李詹云还来不及思索这背后关窍，胸中气血翻涌，一口热血便吐出来。
　　这血溅在江寻鹤雪白衣襟上，衬得他整个人说不出的诡丽。
　　“詹云？！”江寻鹤握住李詹云的肩膀，运功探他脉息。

　　“寻鹤啊，还是让陆兄来吧！毕竟你也不是专业的医修。”
　　赵云山挤上前，不着痕迹将李詹云从江寻鹤手中带出。

　　陆乘握了李詹云手腕摸脉，他听得认真，过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方才开口。
　　“随之，去把灶上熬好的药端来，服侍公子饮下。”

　　陆随之应一声出门去端药，陆乘也站起来，“我们这么多人挤在屋子里，空气都变得浑浊了，怪不得詹云气血不定。列位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出来吧。”

　　众位峰主和长老又鱼贯出去了，玉桃用丝绢沾了清水给李詹云擦脸。李詹云看着屏风外随人行变幻的光影，与前世的记忆如出一辙。但李詹云不想再那样活一世。他不想再经受一世的病骨支离、不想除了跳下坠仙楼外便再无其他选择。他既已经重生，便不能枉活。

　　江寻鹤站在房中，衣襟上还挂着血。
　　玉桃帮李詹云擦完了脸，歉意地走到江寻鹤身边行礼，“抱歉弄脏了江师叔的衣服。”

　　江寻鹤温和笑一笑，“无妨。”
　　那笑让李詹云看得有些不舒服，他开口问，“师叔怎么不随大家一起走？”

　　江寻鹤看着他，“詹云不想让我待在这里？”
　　李詹云垂眸避开视线，“詹云并没有这么说。”

　　“公子许是身体不舒服，我先服侍公子睡下吧，等公子稍微好些了，定会登门拜谢师叔。”
　　玉桃感受到气氛微妙，忙站出来笑着打圆场。

　　李詹云皱眉，“登门拜谢师叔？”
　　“公子......”玉桃一时语塞，“那天晚上，是江师叔闯进大火把公子救了出来。”

　　是江寻鹤把他救了出来？前世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情。
　　如果江寻鹤是魔族的卧底，那他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詹云必当铭记在心，来日定涌泉相报。”
　　李詹云心念电转时已坐在榻上对江寻鹤长揖一礼。

　　江寻鹤看着李詹云，他觉察出这孩子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却不知为何。
　　李詹云望向他的视线好像突然之间就多出了防备与疏离。
　　可能是因为突然遭逢变故。江寻鹤想到。

　　出事那夜他本在房中打坐修炼，却突然感受到琉璃骨的气息。
　　他循着那气息一直到峰顶太微山掌门的院落，却看见院落已陷入一片火海。
　　江寻鹤冲进火场里，他跟丢了琉璃骨的气息，却在快要烧毁的房屋里找到了李詹云。
　　那时候李詹云已经虚弱地只剩下一口气。他抱着李詹云去了司命台，又守了他一整晚，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知晓掌门遇害。

　　长庚台峰主周励行说是魔族隐匿在太微山的奸细杀害了掌门一家。
　　但江寻鹤知道，在这太微山上除了自己之外便再没有其它的魔族。

　　“我少时在北荒游历，曾遭妖魔袭扰，险些丧命。是你父母出手救我，又将我带回太微山修行。替他们照顾好你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没有什么谢不谢的。”
　　江寻鹤淡淡笑道。

　　李詹云正不知该说什么，恰陆随之端着药碗进来了。
　　清苦的味道在房间中弥散开，李詹云胸中再次隐隐作呕。

　　“詹云，该喝药了。”
　　陆随之是陆乘的亲传弟子之一，陆乘留了陆随之来看着他喝药。

　　李詹云放软了声调向江寻鹤求助，“师叔，这药闻起来就觉得难受，我能不喝吗？”
　　江寻鹤的辈分比陆随之大，他在这里，陆随之暂时还做不了主。

　　江寻鹤略责备地看李詹云一眼，“这是药，哪里有说不喝就不喝的道理？”
　　然而他还是上前从陆随之手里接过药碗，“我来吧。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门外有人来喊，让陆随之看着李詹云喝完了药便回司命台，峰主有事情要找。

　　“有事情要忙的话你便先回吧，这里我来守着就行。”江寻鹤道。
　　他是整个太微山都出了名的清正，陆随之不疑有他，道完谢便匆匆走了。

　　江寻鹤端着药碗坐到李詹云榻边，连玉桃都来劝。
　　“公子，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连个药都不肯好好喝呢？”

　　李詹云借口喝了药得吃蜜饯把玉桃支走，房里只剩下他和江寻鹤两个人。
　　他已知晓江寻鹤是魔族卧底，但是江寻鹤并不知道他知晓。
　　江寻鹤在前世待他极好，几乎有求必应。
　　在自己羽翼丰满之前，须得有所依仗。
　　目前他最好的依仗就是江寻鹤。

　　“师叔还记得我堂兄吗？”李詹云开口问。
　　“记得。”江寻鹤点头。

　　江寻鹤见得不多，但是记得。
　　那是个清瘦孱弱的少年，终日枯坐在房间里，满身苦涩的药味，才到弱冠的年纪便病逝了。

　　“堂兄喝的就是这个药。堂兄从会吃饭就开始喝药，喝了一辈子也不见好。我不想喝这个药。我能不能不喝这个药？”
　　李詹云抓了江寻鹤的袖子哀求。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十三岁的年纪还没长开，那双眼睛澄澈懵懂，含了泪光，看上去无端叫人怜惜。

　　江寻鹤端碗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不懂药理，但是他能看得出李詹云不是简单的经脉受损。
　　琉璃骨的气息、大火、掌门之死、李詹云、太微六峰与太真殿。
　　江寻鹤已经嗅出这其间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而李詹云，是掌门托付给他的孩子。

　　江寻鹤放下药碗低叹，“不喝药......不喝药怎么能好得起来呢？”
　　李詹云摇头，惨白着脸落泪，“师叔......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一个废人了？”

　　江寻鹤心中一滞，他抬手抹去李詹云脸上泪迹。
　　“胡说什么呢？你才十三岁！总有办法的。”

　　李詹云埋首至江寻鹤怀里，“师叔......我不甘心。”

　　他不甘心。父母被害，他到死时也未能查明真相。
　　他不甘心。自己幼时天赋卓绝，却经脉受损，沦为废人蹉跎。
　　他不甘心。前世自己以为真心相待的师叔竟是魔族卧底，数年周旋只为了夺走自己身上的琉璃骨。

　　江寻鹤是什么时候知道琉璃骨在他身上的？
　　他要杀人取骨，原本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

　　江寻鹤把李詹云抱在怀里，“詹云，莫怕。师叔会保护好你。”
　　李詹云轻声哽咽，“我信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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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詹云在江寻鹤的默许下停了药。
　　中药一日两次从司命台送往江寻鹤的院落，再由江寻鹤的亲随长柏端了送到李詹云房中。
　　长柏看着李詹云倒了药汁浇花，再把空碗还给司命台的记名弟子道一声有劳。

　　唯一觉得此举不妥的是玉桃。
　　“公子，这可是司命台陆峰主开的药，就这么倒掉了，受损的经脉怎么能好呀！”

　　李詹云看着药液渗透泥土，他推开窗驱散房中苦味。
　　“我倒是觉得这段时间身子已经渐渐恢复了。”
　　虽然还是无法运转灵力，但前世困倦疲乏的毛病却好了。李詹云不由得怀疑司命台那药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江寻鹤来看过他几次，李詹云收敛了敌视与恨意，在他面前装得驯顺又惹人怜。
　　“气色瞧着比之前好多了，师叔最近太忙，也没时间来多陪陪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玉桃去找长柏。”

　　李詹云垂眸，“多谢师叔。”
　　他知道江寻鹤最近在忙些什么。太微山掌门一位空缺，各峰峰主都在暗自较劲。太真殿原本想要推举长庚台峰主周励行，但是江寻鹤却拿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手书，按照父亲遗愿做了掌门。这事情是在父母停灵七日即将下葬的时候发生的。算一算，还有两天江寻鹤就要成为太微山掌门了。

　　“等师叔忙过这阵，有件事情想求师叔。”李詹云道。
　　“现在说也无妨。”江寻鹤笑道。

　　“不知师叔可有办法说服太真殿长老，许我进入坠仙楼。”
　　坠仙楼乃太微山禁地，便是内门弟子也不得随意出入。但若想找寻到琉璃骨的相关线索，便不得不进入坠仙楼。

　　江寻鹤眸间神色微动，“怎么突然想进坠仙楼了？”
　　李詹云惨然一笑，“这几日躺在房中无所事事，突然想起以前听父亲提起过坠仙楼中有诸多典藏，我在想，或许那里面有典籍记录了如何能修补好受损的经脉......”

　　李詹云越说到后面声音便越低，垂眸便又是一副强忍悲伤的模样。
　　江寻鹤抿唇，“给师叔几天时间。”

　　李詹云惊喜抬眼，“谢谢师叔！”
　　江寻鹤略怔一下又笑，“看些书就这么开心？”

　　李詹云拽了江寻鹤的胳膊抱着撒娇，“这几日我还想了许多，就算我真的经脉尽废，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剑了，那也还有别的出路。我还能去司命台学丹药医理、去混天台去学术数推演！”

　　江寻鹤低头看他。原先笼罩在李詹云面庞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现在他笑得那么单纯舒畅，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无忧无虑的少年。江寻鹤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
　　他轻抚李詹云发顶，“不会的，詹云。师叔会找到办法的。”

　　李詹云低眸。
　　他记得江寻鹤前世也是这么承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