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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寻鹤 两行泪就这 ...


  •   坠仙楼高百尺,然而纵身一跃至落进业焰池,竟只需要不过几息的时间。
      业火的温度和烈度都太高,肌肤和骨骼同时融化。
      李詹云在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痛彻心扉。

      不过已经迟了。
      琉璃骨将与他的肉身一道化为飞灰。
      烈焰焚身,李詹云的思绪也逐渐涣散,惟有生前种种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看见五六岁的自己牵着爹娘的手去山上踏青。娘教他辨认不同的植物和草药,他耍赖不肯记,非要爹把他扛在肩上。
      他看见九岁那年中秋宴自己在一众仙长面前舞剑。那天的月色皎洁,他第一次喝酒,在满院桂花中意兴风发,剑走龙蛇,赢了满堂彩。他少时也曾天赋卓绝,诗书与剑谱皆过目不忘,是万里无一的好苗子。只可惜在十三岁那年毁了经脉。

      十三岁那晚他与爹娘的庭院也燃起大火。
      他陷在梦魇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筋扒皮、断筋折骨。
      再醒来之后就被告知没了爹娘、毁了经脉。

      李詹云还记得那种痛。从骨头缝里长出来,让人连喊的力气都没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江寻鹤?

      李詹云突然后悔自己跳得太快。他该亲口问出这个问题的。
      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估计已经被烧成了一抔灰。
      但为什么还是会觉得疼?深入骨髓、丝丝入扣。疼得他喘不上气。

      李詹云睁开眼,没看见丛生的烈焰,看见素净的墙面。
      这是在哪儿?

      “公子!公子你终于醒了!”是玉桃的声音。
      “玉桃?”李詹云循声看过去,玉桃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眼泪唰啦啦地掉。

      “玉桃?”李詹云握紧了玉桃的手,他皱眉,感到茫然。
      他亲眼看着玉桃在一炷香前死在他怀里。现在玉桃为何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玉桃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光景,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头发梳成两个垂髻。
      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公子......公子你没事了就好......”玉桃仍止不住抽泣。
      李詹云的视线越过玉桃,环视四周。他现在正在卧房里。
      这原本是江寻鹤的卧房,在父母亡故后,他将李詹云接去了自己的院子照顾,把正房腾出来让给李詹云,自己搬去了厢房住。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詹云的心跳收紧,他伸手摁在自己胸口。
      他明明刚从坠仙楼上跳下来,跌进业焰池里。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江寻鹤的卧房?

      玉桃摇头淌泪不肯说话。
      李詹云五脏六腑皆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倏然噤了声,面如金纸。

      “詹云?是詹云醒了?”门外传来关切的话音,李詹云攥紧了被褥仰头看。
      微薄的日色透过屏风落进室内,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是玉衡台的副峰主赵云山。

      赵云山急步走进来,微胖的脸上全是忧色。
      他在床沿边坐下,握住李詹云的手。

      “师叔,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李詹云虚弱开口。

      赵云山很深地叹口气,两道眉几乎皱在一起。
      “詹云......玉衡台上发生了些事情。”

      李詹云松开攥紧的被褥,他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这是他父母亡故的第二天。玉桃哭着守在床边、赵云山第一个进门来看他,这些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李詹云不知道自己是做了好长的一场大梦,还是现在正身在梦中。
      他仰头看赵云山,两行泪就这么落下来。
      “师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詹云记得自己从前也是这么问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他却还是心痛得难以自抑。

      赵云山的眼睛也湿润了,“詹云啊,你听师叔说,你现在受了伤,万万不能激动......”
      赵云山已经准备开口,却被打断,“云山,现在詹云的伤势未愈,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来人是陆乘,司命台峰主,精于丹药医理。
      李詹云泪眼朦胧地望过去,“陆师叔,到底是怎么了?我何时受了伤?”

      陆乘并不说话,只是叹气。
      他为李詹云搭脉,招了内门弟子把煎好的药端上来。
      “詹云,你伤了经脉,日后恐再难修炼。这是司命台专为你配的药,或许可以略微缓解修复。”

      陆乘亲自把药碗端到李詹云面前。这是与十九岁时同样清苦的药味。
      李詹云闻得胃里泛呕,他抓了陆乘的手腕俯身干呕,在动作的同时弄撒汤药。

      滚热的药汁洒在被褥和陆乘的身上。
      李詹云脸色惨白地告罪,“陆师叔,有没有烫着你?都是詹云的不好。”

      “无妨。”陆乘挥一挥袖摆站起来,命内门弟子上前打扫。
      李詹云被玉桃扶着下床换被褥,他颤巍巍抬眸,“陆师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赵云山与陆乘对视一眼。李詹云看见他们的动作,心里一沉。
      他如今已不再是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喝了整整六年药也没能修补好受损的经脉,只是日日苟延残喘。还有堂兄留下的那本手札。那扎眼的“琉璃骨”三个字。这些都让他惊觉那些前世认为顺理成章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赵云山最终还是决定对李詹云说出一部分真话。
      “詹云,昨夜魔族突然进犯太微山,你在战斗中被波及,是以损伤了经脉。”

      李詹云的双手再次握紧。前世直到前往父母灵前他们才对自己说真话。
      不过前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丝毫不对、未曾问出任何问题。琉璃骨带来的痛苦太剧烈,十三岁的自己已经无暇作他想。但现在自己早已经熟悉了这种疼痛,没人能再把自己蒙在鼓里了。

      “昨夜我睡在玉衡台山顶上的院子里,且并未听到战时金鼓,如何会被与魔族的战斗波及?”
      李詹云抿唇。

      赵云山与陆乘再度对视,这一次由陆乘开口。
      “昨夜魔族并非大举进犯,而是催动了早就藏匿在我太微山中的奸细行动。”

      “詹云现在怎么样了?”
      恰巧这时江寻鹤绕过屏风走进来。

      李詹云看到那副熟悉的面孔时呼吸几乎停滞。
      陆乘的话和江寻鹤赶在一起出现,巧合得简直过了分。
      李詹云前世在死之前已经知晓了江寻鹤魔族卧底的身份,父母亡故、自己经脉受损是不是江寻鹤做的?

      “总算是醒了,都已经昏睡两天了。”
      江寻鹤怜惜地抬手,想替李詹云理好散乱的耳发,却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江寻鹤收回手,面上表情似乎有些落寞。
      李詹云咬着后槽牙继续追问,“那些魔族的奸细呢?是不是他们害了......父亲母亲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李詹云差一点就说漏嘴。他偏过头不去看江寻鹤,怕自己压不住眼底的恨意。
      陆乘低眸,“魔族的奸细已就地斩杀。”

      李詹云心口一滞。他在想陆乘和赵云山知不知道江寻鹤就是魔族的奸细。并且为何将奸细捉拿后细细审问,而要就地斩杀?他们是不想知道真相,还是不敢让真相被别人知道?

      李詹云忍不住地浑身发抖,江寻鹤伸手轻轻搭上他肩膀,一股温柔的热意从江寻鹤掌心流转,蔓延到李詹云全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缓解了些,背心也不再发冷,但李詹云还是向前一步躲开了江寻鹤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父亲母亲呢?他们现在在哪里?”李詹云又问一遍。
      赵云山知道已经瞒不住,索性直接说了真话,“先掌门与掌门夫人,已经双双故去。”

      李詹云闭上眼睛,泪再一次落下来。
      他不懂老天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既已许他重生,却让他重生在失去双亲、经脉尽废的这一天。

      赵云山长叹一口气,“詹云,别担心,之后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陆乘亦劝,“莫太过伤心伤身,否则先掌门与掌门夫人在天有灵也不会心安的。”

      李詹云只觉得疲倦。浸湿的被褥已换成了新的,李詹云走到床边坐下,“多谢几位师叔。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烦请几位师叔先回吧。”

      赵云山和陆乘先后走了,李詹云躺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睁着眼流泪。
      江寻鹤还在房里站着,不发一言。

      李詹云当他不存在,只静静流泪。
      过了良久,江寻鹤走到床边,“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情让玉桃到偏院去找我。我一直都在。”

      李詹云倦极,像个木偶人一般不言不语。
      江寻鹤抬手抚一抚他的额头,一道灵气自眉心贯入,沁凉沉静。

      李詹云闭上眼睡去,玉桃流着泪向江寻鹤行礼,“玉桃代公子谢过师叔!”
      江寻鹤看着榻上沉睡的李詹云,他抿一抿唇,“照顾好他。”

      李詹云在梦里见到了父亲母亲。
      父亲腰间佩剑站在山巅,母亲站在父亲身旁,悬崖边的朔风吹起母亲裙摆。

      李詹云沿着一径小路往山崖上走,小孩的短胳膊短腿走得慢,急得他出了满身的冷汗。
      “爹!娘!你们不要站在崖边!快回来!站在崖边会跌下去!”

      父亲母亲听见他说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父亲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清正模样,母亲则笑眼盈盈向他招手。

      山崖开始崩塌。石块从最边缘的位置崩落,巨大的裂纹蔓延到父亲母亲脚下。
      李詹云声嘶力竭、肝胆俱裂,“爹!娘!山要塌了!你们快回来啊!”

      父亲母亲没有往回走,他们看着李詹云,目色沉沉,似有千言万语。
      “阿云,你要好好的。”母亲最后留恋地笑一下,然后便随着坍塌的山体一起滚落万丈深渊。

      “爹!娘!”李詹云拼命向上跑,他摔倒在地上,跪着探身向崖外,试图抓住父亲母亲的衣角。
      崖底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父亲母亲的踪影。
      李詹云咬牙站起来,也纵身跃下悬崖。
      他不怕再死一次。

      在触地的瞬间剧痛袭来。
      李詹云睁开眼。他看见江寻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寻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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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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