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阴阳眼破乱世》福曦木

3、交易 两人的视线

　　顾九溟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一众督查司的官员搬进大理寺。

　　他将后殿一间闲置的案室改成书房，侧面的厢房做了卧房。从此他白天断案，夜里看卷宗，勤奋得令人发指。

　　若是遇上奇案，或对案情有疑问，不管夜里几点，他都要立即见到案件的主事人——这样一来，下属们经常睡不好觉，日日顶着黑眼圈上值。

　　这套行事风格，顾九溟身边的人早已习惯，可大理寺的官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他们怨声载道，买了好酒贿赂疾风，旁敲侧击地提醒。

　　“就算大人是铁打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受不住啊，还望贵使劝劝大人，早些休息，莫要熬夜。”

　　对于这样的传话，顾九溟往往给出四个字的答复：勤能补拙。

　　再往后就无人敢问了。督查使大人贵为皇帝亲侄，还如此勤奋，必不是因为他愚钝。这是大人在提点愚钝的下属，是在做榜样啊。

　　于是大理寺的风气逐渐变得清奇，官员们互相攀比谁能更晚下值，谁又找出了案情新的疑点。

　　不知不觉中，积压的旧案被一一理清，不断有潜逃的凶手落网，跪在大理寺门前谢恩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此事在朝堂上得到了皇帝的夸赞，一时在民间传为美谈。因此顾九溟虽回京不久，已声名大噪，更胜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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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地牢回来后，顾九溟换上常服，净手熏香，坐在炭炉前看书。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疾风刚进屋就迅速关门，将风雪挡在外面。

　　“属下把香囊递进了将军府，江大少爷亲自出来认了，他问我从哪儿得的，我按您的吩咐说是捡来的，他信了。”

　　见顾九溟没有回答，疾风又道： “这样说来，里面那个真的是江家的二小姐。是不是得把她放了？”

　　“现在只能确定她来自将军府，是不是二小姐，还不清楚。”

　　顾九溟的话音刚刚落下，屋外就传来通报：“大人，那女子在地牢里吵着要见您，说有急事。”

　　顾九溟和疾风对望了一眼：“去看看。”

　　他拿起官服，忽然改了主意，吩咐外头的人：“去把她请到这里来。”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要和她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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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狱丞把江希月领进一个温暖整洁的屋子。她紧了紧衣衫，眼神四处打量。

　　这屋子不大，家具很少，更没有多余的东西。

　　书案上摆着卷宗，每一摞都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的乌木架上，每样物品都分类清晰，方便拿取。

　　香案里焚着上好的檀香，每处香灰落下的地方，都有卡槽接着，没有丝毫灰尘溢出案桌。

　　顾九溟也在案桌后面观察着她。

　　女子的睫毛和鼻尖上沾着未融化的雪花，她的双颊冻得发紫，看得出这一路相当难熬。难得的是她竟没有一句抱怨，这倒令他刮目相看。

　　他开口建议：“你可以先烤烤火。”

　　江希月确实冻坏了，她挨着炭炉坐下，一点一点揉搓那早已冻僵的四肢。

　　从地牢走过来的路实在太远了，外面下起了小雪，她鞋袜单薄，被雪浸润得里外都湿透了。

　　这一整天她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现在又冷又饿，饥寒交迫。

　　“有吃的吗？”她忽然小声问。

　　顾九溟愣了一瞬，他忽略了这件事，今天他从早忙到晚，除了早食，没再吃过东西。

　　他微微抬手，示意疾风下去备一桌吃食上来。

　　大理寺的后厨把督查使的晚膳一直温在灶台上，疾风很快端了过来，又添了副碗筷。

　　几个小菜荤素搭配，色泽诱人，加上两碗清粥，稳稳摆在炭炉边的小桌上。

　　顾九溟示意她过去。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餐。

　　一开始江希月还很克制，她菜夹得仔细，吞咽时尽量不发声音，全程吃得小心翼翼。

　　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大家闺秀是怎么用餐的，但她这样，应该也没有破绽。

　　只不过，生硬地咀嚼始终吃得不香，她浑身不适，口中的食物也变了味儿。

　　她实在受不得拘束，于是抬眼偷看顾九溟，发现对方根本没注意她。

　　她心一松，索性放开了吃，夹菜的速度逐渐变快，碗里的米粥慢慢见底。

　　人在饥饿的时候，实在装不成淑女。

　　直到腹中半饱，她才歇了片刻，悄悄打了个嗝，又去瞄那个男人。

　　顾九溟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的坐姿十分优雅，握箸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的指甲圆润通透，修剪得很好看。江希月盯着那双洁净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筷箸。

　　叮当一声，等再反应过来，两人的筷箸已经交缠在一起。

　　顾九溟愣了一瞬，抬眼看她，眸光里带着探究。

　　“原来江二小姐喜欢吃鱼。”

　　江希月面色涨红，尴尬不已。那块鱼明明在他碗里，她到底是怎么把筷箸伸出过去的。

　　都怪他那双手，把她给看呆了。

　　“我，我，是啊......我喜欢吃鱼，所以，你可不可以让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涨得更红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顾九溟眸光闪烁，唇角微微倾斜。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在笑。

　　疾风微微诧异，公子已经很久没开怀了，这女子倒有几分本事。

　　顾九溟把剩下的鱼推到江希月面前，然后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到近日公务繁重，好久没见母妃了。过几日看机会回一趟王府吧。

　　疾风重新端来一个空碗和一双筷箸，摆在他面前，替换掉刚才的那一套。

　　江希月有些不悦，他就这么嫌弃她？

　　她只是不小心碰了下他的筷箸而已，现在连碗也要换新的。

　　顾九溟好像没看到她投来的异样眼光。“去吩咐厨房，再给江二小姐单独做一道鱼。”

　　“是。”疾风领命出去。

　　顾九溟等他走了，侧头看她。“听说你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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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刚才在听见他唤自己为江二小姐的时候，江希月就知道，他已经派人查过了。

　　他应是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否则也不会请她过来，还为她准备晚膳。

　　想到这里，她心中安定了几分。

　　于是她调整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诚意。“大人，我确实想见你，其实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既然大人请我过来，应是确定了我的身份，那我身上的疑点，也该自动消除了吧？”

　　“这个嘛......”顾九溟忽然顿住，尾音凝滞，视线扫向她。

　　江希月的心悬了起来，却迟迟听不到他后面半句。

　　说到底，他还是在怀疑她。江希月轻咬下唇，眼神不虞。

　　“大人，刚刚我已经说了，洗脱冤屈原本就是你们的事情。我已经把证明身份的香囊给你了，你不会到现在还要坚持让我自证清白吧。”

　　顾九溟唇角微勾：“疑点的事情暂且放一放，我想听听你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要急着对我说。”

　　江希月紧抿下唇，看起来有些紧张。“是这样的大人，我，我想同您做一笔交易。”

　　顾九溟蹙眉，他想到这女子或许会耍些骄纵的手段来报复他今日将她捉进地牢，且审讯了她。

　　将军府的嫡女堪比金枝玉叶，自小应是被娇惯着长大。更何况她父亲掌管西南军，在朝中声望很高，若她写信去告状，将军追究起来，自己也是要拿出些诚意的。

　　可他没想到，她只是来和他谈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他眸光沉沉。

　　“是这样的......”她扭动身躯，表情有些局促。

　　“不知大人身边还缺不缺线人？”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能提供案情线索的人。”

　　“你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江希月脸涨得通红，面对这个男人，向来伶牙俐齿的自己忽然失去了语言的章法，甚至连说话都要打结。

　　她鼓足了勇气，重新表明：“其实我说的那个线人就是我自己......我能给大人提供破案的线索。”

　　“你？”顾九溟微微蹙起眉，“江二小姐对破案感兴趣？”

　　江希月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那倒也不是，只是我能得到一些.......依靠寻常手段无法得到的线索。”

　　“那么可否告知，你是如何获得这些线索的？”顾九溟神情严肃了几分。

　　“我的消息来源，非一般常人能够理解，所以请恕我暂时……无可奉告。”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是大人，请您相信我，我给您的线索一定对您非常有用。”

　　她见顾九溟不为所动，只得继续加码：“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您不信我，多听一些消息，对您来说也不会损失什么。您说呢？”

　　她谄媚地举起茶壶，给顾九溟续上一杯热茶。

　　顾九溟紧盯着她，唇角微勾：“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故意迷惑我查案的方向。”

　　江希月眨了眨眼，“大人多虑了，您英明神武，智慧非凡，怎么会被小女子诓骗呢。”

　　“更何况，信我一次就知道了。”她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如海棠花开，小巧的红唇上泛起一层盈盈水光，像被晨露沾过的花瓣。

　　顾九溟像是被烛火晃花了眼。

　　“作为交换，你想要我做什么？”

　　被问到关键之处，江希月心里升起一种难掩的激动，说话的声音也轻轻颤抖。

　　“我有一位故人，她家中受难，自己也蒙受冤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大人能替她翻案……”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一直盯着他看，清澈澄明的黑眸里，暗潮汹涌。

　　顾九溟回望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缠。

　　良久后，双方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获得了肯定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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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希月坐在马车里，小心地掀开布帘的一角向外看，确定了这是回将军府的路。

　　顾九溟骑在马背上，身姿提拔，侧颜映在月光下，说不出的俊逸出尘。

　　江希月提醒自己，不能被他的外表迷惑，此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高位，说不定是个心狠的。

　　就在此刻，顾九溟忽然转头过来，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各自怔楞了一下。

　　江希月偷看他被当场抓住，放下帘子也不是，掀着更不合适，于是急中生智，脱口而出道：“前面就是将军府了，大人就送到这儿吧。”

　　顾九溟颔首，他让马车停下来，看她下了车，然后指着一个婢女打扮的人，道：“这是竹影，以后她跟着你了。”

　　竹影低头上前，先对顾九溟稽首，然后在江希月身旁站定，一句多余的话和动作都没有。

　　江希月推辞道：“不用了吧，我有丫鬟。”

　　顾九溟打趣道：“我觉得你需要，有她保护你，下次出门就不会被打晕了。”

　　江希月的脸瞬间红了，口中依然不让：“多谢大人关心，可这种事也不是回回都能遇上。”

　　“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为了我们的合作，希望你别再出事。”顾九溟故意在合作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况且她在你身边，有什么事，也好给我传话。”

　　江希月只得应下，她面色难看地转身，再也不愿和他多说一句。

　　竹影尾随其后，跟着她进了将军府，疾风忍不住道：

　　“公子，这个二小姐有些古怪。”

　　“你也看出来了？”顾九溟沉思。

　　刚才她叫他顾大人。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名讳，她是如何知道的？

　　“所以公子才让竹影跟着她吗？”疾风追问。

　　“她今日出现在绿槐巷，必然不是她自己说的那个原因。”

　　“既然她如此可疑，公子为何还要答应与她合作？”

　　顾九溟看着那个人影转身，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如此，我才能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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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希月远远望见喜宝撑着油纸伞等在将军府的大门口。

　　“小姐，您可回来了！您快把奴婢给吓死了！”

　　江希月替她擦去眼泪，又惊又疑：“你怎么会等在这儿，这样的大雪天会冻死的，傻丫头！”

　　喜宝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奴婢原先在房里等着的，忽然有人敲了敲后窗，说您回来了，让我去前门等，我就跑出来了。”

　　江希月看了一眼竹影，竹影没说话。

　　这是顾九溟的安排，让丫鬟来接，一来可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二小姐。二来，最后一段路他不能相送，让丫鬟护着，也能保她安全。

　　喜宝先前留了一丝门缝，轻轻推开门，见门房早已睡得东倒西歪。

　　于是三人悄悄绕开他们，回到了属于江希月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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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宝将热水倒进浴桶，让江希月沐浴暖身子，接着又去隔壁厢房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一张崭新的小床上，给竹影睡。

　　这个小院什么都不缺，就是没有人气。下人房里的床是管够的，先前只有喜宝一个人睡，她还总有些害怕，现在多了个丫鬟，她比江希月还兴奋。

　　江希月沐浴后她走回内室，这里的炭火一直很旺，床榻上暖暖的。

　　她仰头倒在柔软的锦被上，感到四肢百骸舒畅了不少。

　　今日出去一次，收获颇多，虽然在老宅里没找到线索，可她遇到了顾九溟。直觉告诉她，他和其他的衙门大人不太一样。

　　虽然她也说不出他哪里特别，可既然那些鬼对他如此推崇，就说明此人秉公无私，办案很有能力。

　　或许他真能找到江家纵火案的真凶，替她洗脱冤屈。

　　江希月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无论如何，原主这个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前世的自己，一无权势，二无背景。蒙受冤屈时，只能用血肉之躯去迎战。

　　现在却不同了，老天既然给了她这个身份，她一定得好好利用。

　　她要努力活下去，替阿爹和阿弟报仇！

　　越想越困，不知不觉，她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