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她很确定, ...

  •   大晋乾元十六年,正月初七。

      新年伊始,春寒尚浓。京都昨夜落了场罕见的大雪,将天地万物裹在素白之间。

      皇城以西的一座深宅内,有处院门沉沉关着,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雪块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

      一个身穿鹅黄色窄袖短襦的小丫鬟蹲在廊下煎药,哪怕鼻头冻得发紫,视线也一刻没从药炉上离开,直到药汁收得差不多了,她才揭开盖子,将药灌入碗中。

      她穿过回廊,来到北面的正房,刚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

      小丫鬟迅速转身,用脚尖将门带上,随后穿过小厅,走进卧室。

      这里虽然朝南,却因常年不开窗,空气有些郁涩。墙的四面贴满了符箓,朱砂画的咒文千奇百怪,怪状各异。

      床榻上卧着一个女子,乌色的鬓发散在白皙的脸颊两侧,衬得肤色愈加透明,光洁的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呼吸急促,表情充满了痛苦,看起来睡得极不踏实。

      喜宝将药碗搁在床沿边的小几上,俯身低声唤道:“小姐,该起来吃药了。”

      江希月这才从断续的梦中醒来,她拥被而起,神情恍惚。

      此刻屋内的炭火燃得正旺,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那场噩梦还未散尽,她又看见了那场大火。浓烟里有焦糊的气味,她喊得撕心裂肺,脚边是一具具黑黝黝的焦尸,蜷缩着,认不出是谁。

      喜宝早就对她这样子见怪不怪,从前小姐呆呆的,现在虽有了些灵气,却又像丢了魂。

      “小姐,再不吃药就凉了。”喜宝将药碗端起,江希月却没让她喂,自己接过去蹙眉喝了。

      喜宝忍不住偷笑,这治心疾的药小姐都喝了十多年了,怎么还像从前那样怕苦。

      她端来一应洗漱用具,一边伺候小姐起床,一边兴奋地压低声音。

      “今日一早,盛家那边就来人了。”

      江希月本来还蔫蔫的,一听见这话,猛地直起身,眼睛里迸发出神采:“来了几个人?他们现在哪里?”

      “足足来了三位大夫,此时应该在夫人房中会诊。”喜宝啧道,夫人只是受了惊吓,盛家就如此兴师动众。

      她突然收住了话头,要不是七日前,断了气的小姐从棺材里惊醒,夫人又怎会受到惊吓。

      说起那桩怪事,府中上下至今还在议论,要不是老夫人压着,恐怕又有妖孽的传闻出来。她和小姐往后的日子就更难捱了。

      江希月并不知这小丫鬟心中的弯绕,直接掀开被褥从床上跳下来:“三个大夫,就有三个药童,快把衣裳找来让我换上。”

      喜宝磨蹭着起身,有些不情不愿。自从小姐受了惊吓,就老想着要往外跑,好像忘了外面对她来说有多可怕。

      她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男子的外袍,为难地说:“奴婢在浣衣院没弄着下人的衣裳,只顺到这一件,瞧着像是大少爷的,您看行吗?”

      江希月瞥了一眼,衣裳是玄色,用料华美,纹路淡雅,看起来并不显山露水。

      “就这件吧。”她三步并作两步,接过衣裳自己穿戴整齐,又在梳妆台前束好头发,戴上幞头,铜镜里登时映出一个清秀的身影,像个瘦弱文静的书童。

      书童药童,大差不差。江希月把腰带扎紧,快步走出卧房,推门前看了喜宝一眼。

      喜宝将包裹递给她,再次叮嘱:“小姐,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江希月点头接过,迫不及待地走出院子。

      这座大宅是镇西将军府,对她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顺着喜宝描述的路线七弯八绕以后,终于看见了后门。

      江希月悄悄提起衣袍的下摆,低头走过去,她压着嗓子冒充盛家的药童,说是忘了东西必须回府去取。

      那门房见他是生个面孔便信了半分,又看到这一身绫罗绸缎,琢磨盛家果然是有名的簪缨世家,连药童都穿得如此体面,于是没再多问,放她出了府。

      她心跳如擂,几步便下了台阶,越往外走,步子越快,最后竟一路小跑起来。

      整整七日了,她终于走出了这座深宅。

      江希月沿着坊街一直向东走,经过朱雀大街后再朝北过两个巷口,便到了绿槐巷。

      她来到一间破败的宅院门前,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便开了。

      这里是她前世的家,如今却化为焦土,过眼处满目疮痍。

      她站在院中,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正房只剩下半堵墙,灶台塌了一半,院里那棵老槐树也被烧得只剩一截枯桩。

      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可烧焦木头的气味还在,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像这座宅子无声地哭泣。

      七日前是除夕,她刚从城外回来,正好遇上春神献礼,整条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费力挤出人群,回家时望见冲天的火光,邻居说她家走水了,家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官府的衙役说她是纵火犯,他们将她关进死牢,逼她认罪。

      签字画押的时候,她趁人不备用笔杆子刺瞎了典狱长的一只眼,那人恼羞成怒,将她吊起来鞭笞,她昏死过去,醒来后竟发现自己躺在灵堂里。

      她知道自己借尸还魂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江希月,是当朝镇国大将军嫡女,她自小患有心疾,足不出户。除夕那夜,府里放起了烟花,她忽然跑出院子,丫鬟遍寻不着,最后发现她死在一处花林里。

      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江希月心生悲凉,默默将怀中的包裹打开,里面装着几根白蜡烛、一把香以及一些简单的供品。

      她将这些物什仔细摆在地上,用火折子点亮蜡烛,把燃香插在一个装满了米的小瓮里,然后烧起纸钱。

      今日是她家人头七。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呼唤:“阿爹,阿弟,我回来了......”

      “是我,希儿啊!”

      “你们出来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她跪在地上痛不欲生,手指紧紧扣起,指甲缝里嵌满了污泥。

      家人死得冤枉,官府可以这样草草结案,她却不能。阿弟自小习武,身手敏捷,大火燃起时候,他怎会逃不出来。

      那天屋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害死了他们?

      都说人死后的第七天,鬼魂会回家看看,为什么她喊了这么久,他们都不出来?

      难道他们在怪她?

      白霜般纸钱在火星中蜷曲成灰烬,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她的眸底闪过奇异的金色。

      “阿爹?”她猛然回头。

      阴冷的死寂中,无人答话。风声呼啸而来,回旋在耳畔。

      一个白影子缓缓从远处飘来。

      离得近了才看清轮廓。

      这是一个人的身体。

      它没有头。

      -

      江希月很确定,她不认识这个鬼。

      自重生后,她就发现自己有见鬼的能力,她猜原主足不出户的并非因为心疾,而是因为堂堂大家闺秀,竟能看见脏东西。

      这要传出去,对将军的名声来说,可是致命打击。

      江希月的胆子并不大,可如今家人全没了,自己也死过一次,再看到这些真正的鬼,她反而不怕了。

      或许是心境不同了。

      人和鬼,没有明显的界限。

      有的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她一般不和鬼交谈,只是今日在这里碰上的任何一只鬼,她都不能放过。

      或许他们知道除夕那天着火的原因。

      可这次来的是只无头鬼,要怎样请它开口呢?

      她正琢磨着,前院突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头鬼受了惊吓,一闪就不见了。

      江希月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为避免不必要的事端,她最好不要让人见到。环顾四周,只剩残垣断壁,她能躲去哪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张到极致,心口就像被人一把攥紧,那种疼让她冷汗直冒,近乎窒息。

      原主的心疾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她痛到神魂不清,一头栽在雪里,晕了过去。

      -

      顾九溟环视四周,院子虽被雪覆盖,露出的地方却隐约可见凝固的血液,这里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仵作的判断是对的。

      只是受害者的头颅还未找到,作案凶器又很蹊跷,他看卷宗的时候觉得疑点重重,索性自己过来看看。

      “大人!这里有发现! ”疾风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顾九溟踩着积雪,缓缓走去后院。雪地上蜷缩着一个人,此人身量矮小,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翻领外袍,束着男式发髻。

      可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子。

      她躺在冰冷的雪里,乌发微微散开,眉目清灵,红唇绮丽。

      顾九溟蹲下身,探手在她的鼻尖稍作停留,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均匀地擦拭手指。

      直到每一寸的指甲与指节都净爽洁清,他才将帕子一扔,低声道:“这女子还活着,押回去,我亲自审。”

      -

      京都,大理寺。

      顾九溟从现场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桌案前处理今日刚刚送来的公文与卷宗。

      近来京都城里案件频发,诡谲复杂,与往年比,相当反常。

      难怪皇伯父一连下了好几道密旨将他急召回京,任命他为督查司大使,监管大理寺,彻底清查悬案。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阖上最后一卷文书,窗外已是日落西斜。

      “还没醒吗?”他问。

      “没有。”疾风答。

      顾九溟眉头微蹙,起身道:“去看看。”

      大理寺的地牢比刑部稍宽敞些,狱丞见是他来了,连忙将干净的桌椅重新擦拭一遍,请他入坐。

      顾九溟掀开外袍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女子半躺在地上,双眸紧闭。

      她低着头,露出一片雪白的后颈。发髻早已散了,乌黑的长发撩在额间,卷曲的长睫在灯烛下映出好看的月牙。

      再往下看,那身玄色的外袍随着她蜷曲的动作,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婀娜的身姿,又跟随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顾九溟收回目光,拿起桌上一盏新泡的茶,掀开茶盖拨了拨浮茶,向身后人问:

      “查得怎么样了?”

      站在后面的大理寺卿薛怀民向前一步,躬身一礼:

      “回监察使的话,现场的二次勘察已经完成,这次依旧没能找到头颅,连杀人凶器也毫无头绪。目前下官已着人去案发现场周围调查口供,并派人去户部调查近来上报的失踪人口,希望能获得一些有用的线索。”

      他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见顾九溟听得认真,心里略略放松,继续说道:

      “根据仵作的判断,此案发生在昨夜子时,被害人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死因是被割去头颅,并且一击致命。下官推断凶手应是行武之人,他使用锋利的工具杀死被害人,然后劫走财物,迅速逃离现场。”

      顾九溟也是这样判断的,这起案件表面看来并不特殊,他之所以关注,是因为那件杀人凶器非常特殊。

      他看过死者的伤口,头颅处的切口相当整齐,这说明凶手能在短时间内将坚硬的头骨和颈部动脉齐齐切断。

      这不仅是凶手武力高强的问题,那件凶器也相当锋利。

      一般来说,制铁铺的兵器,必须上报朝廷,得到批准后才能开始锻造。

      可他查过的资料里,完全没有这样类似的武器。

      京都竟藏着这样一件没有上报的凶器,这才是本案最大的疑点。

      “继续追查头颅的下落。”他道,“凶手既然把头颅带走,应该还有其他目的,这件案子你亲自盯着。”

      “是。”薛怀民一一应下。

      顾九溟忽然想起今日在现场看到的香烛和供品。

      “案发现场以前住了什么人?”

      “是一户姓江的人家。”薛怀民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案宗,毕恭毕敬递了上去。

      “这是下官今早刚从刑部调过来的。”

      顾九溟翻开卷宗,一目十行。

      绿槐巷纵火灭门案。

      大晋乾元十六年除夕,申时,京都绿槐巷江家突发火灾,火势蔓延后被邻人扑灭并报官,事后在现场发现三具被火烧损的尸身。

      死者的养女被缉拿归案,经审查对放火一事供认不讳,已签字画押。

      该疑犯在狱中畏罪自尽。

      此案已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婚后甜蜜生活在番外,请关注更新! 下一本开《她老公死后》,接下来是《废柴公主翻身记》和《今日宜相守》,梦一个来自你的小星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