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非慈非悯 ...
-
“大伯不哭!大伯不哭!”一个敦实的身影艰难地挤过人群,冲向泪流满面的寿叔。
是寿好,寿辣那个天生痴傻的哥哥。
寿好将手搭在寿叔的背上,轻轻拍动:“大伯不哭,拍拍背…不难过!小虎……小虎已经回家了,大伯不能哭了。”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唯有智力有缺的寿好察觉不出小虎的异状。他看见小虎那张脸,就以为小虎已经平安回家了。
寿叔的喉咙里卡出几声呜咽,勉强借着天禄的力道才能站稳身形。他像是病了,只能靠着大口大口吸空气维持生计。
“小虎……小虎这是怎么了?”独腿的村长颤声问道。
“他已经被魔同化了。”天禄垂着眼,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直到陆浸月上前代为搀住寿叔,天禄才缓缓松了力道,“魔是外来的邪物,以人的血肉与精气为食。被魔寄生后就会变成他这样。”
并非只有修仙之人才能看得见魔气。这浓黑的、腥臭的、不像活人所具有的污浊之气,从小虎那枯瘦干瘪的身躯中涌出,刺激着在场所有村民的感官。
村民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干呕,妇人们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阿娘在呢,别怕…别怕!”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煞白一片。
高大壮实,左脸上有道疤痕的屠愣子是村民中最为镇定的一个,他沉声道:“被这怪东西寄生后,还能恢复吗?”
寿叔猛然抬起头,通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天禄,如此灼热的眼神,仿佛要将天禄灼出一个洞来。
天禄沉默着点头,“……有机会。”
这位绝望的父亲终于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活命的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真的吗?”
“真的。”
“是真的。”
两道声音响了起来。
是谭出意和陆浸月的异口同声。
在如此消沉之际,必须有人站出来维持稳定,于迷茫、绝望、惶惶不安的泥沼中提起照明的长灯,才不至于让人被虚无吞没。
“寿叔,小虎一定有恢复的希望。”谭出意扣住寿叔肩膀的双手极为有力,蓬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尖涌入中年人虚弱的身体——她已经学会了天禄替她调息的方法,并将它用在了这里。
谭出意刚才从寿叔的眼睛里看见了赴死之意。她猜测若是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心如死灰的寿叔恐怕撑不了几天。陆浸月与她都知道小虎并不一定能复原,但如此情景之下,讲出这句善意的谎言是唯一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寿叔才缓缓地低下头,他弱不可闻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辛丫头,叔信你。”
“所有人听我说。”天禄虚虚抬手,晦涩的符文自空中浮现,猛烈的火焰乍然间升腾而起,将屋内萦绕已久的魔气瞬间焚烧殆尽。
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镇住了所有人。
“接下来,这就是你们要学的东西。我们总共有三日时间,三天后,这里将会成为魔物诞生的巢穴。”天禄的声音很冷,“明早你们可花半日收拾家当。然后午时速速来这里集合,我会教你们如何应对魔物。你们有一日半的时间来学习。在你们学习的同时我们也会尽可能多准备现成符箓,作为第二层保障。”
他瞥了一眼陆浸月:“那个宝,你能准备符箓的吧?”
“当然。”陆浸月终于不再扮演“寿辣”的角色,他当着寿叔和其他村民的面召出了符文,属于高等修士的澎拜灵力狂涌,吹拂着众人的衣角。随着他唇瓣翕动,古老威严的音调被念诵而出。一张又一张的符箓逐渐成型——他已经开始绘制符箓了。
“辣子……你什么时候?”村长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嘘!嘘!笨啊你!还没看出来吗!人家不是辣子,是和辣子长得一样的仙人!”村长媳妇脑子转得快,压低了声音提醒自己那迟钝的丈夫。
天禄也撤下了在众人面前伪装的瞳色,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睛逐一扫视在场的所有村民。
“至于最后一日,带着行李和替你们准备好的符箓,立刻离开这里,能跑都远就跑多远。”
夜色沉沉,月光勉强挤进窗棂。在微弱光线的照耀下,屋内的惶恐似乎都被驱散开去。村民们眼观鼻鼻观心,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仙家的功夫,当真能传给我们么?”
“我可是大字也不识一个……”
“三日时效也太短了,这,这能行吗?”
人群当中,第一个做出行动的竟然是老态龙钟的李阿婆,她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那双苍老的眸子中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仙人可需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分文不取。不必识字,只需学会基础的呼吸吐纳,操纵灵力即可,两日足矣 。”天禄抬手示意安静,那锋利如刀的眼神一一刮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庞,“我只有一个要求。”
众村民凝气屏息,仿佛在等待审判的落下。
“此后我教你们的一切技巧,你们必须尽所能地传播出去,让愈多人知晓愈好。”这句话终了,天禄不再言语。绵长的寂静向村民们昭示了命运当真如此怜悯,降下了仁慈的馈赠。
屋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停了。
先前出声的李阿婆老泪纵横,拜伏在地,额头触及尘土:“多谢仙人,求仙人庇佑我们。”
李阿婆像是推倒的第一张骨牌,紧接其他村民也接二连三地拜了下来——瘸了一条腿的村长,抱着婴孩的村妇,惶恐不安的中年人…他们仿佛于狂涛中抓到了浮木,激动而感恩地啜泣着。
“不知仙人怎么称呼?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此后我们这些人的命就都交由您处置了……”
“不要跪我。”天禄神色不渝地移到众人身后,避开了跪拜,“不如跪你们自己的决心。”
“至于名讳……哼,吾乃天道化身,五生灵首之一,天禄。”他的语速极快,似乎带着点隐秘的羞赧,报出名讳之后立刻扯开了话题,“晚上阴气极甚,恰好是魔物最活跃的时期,你们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就在这里休息,所有人聚在一起,防止节外生枝,明早再回去。”天禄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
辛狠家里只有两床被褥。于是谭出意将被子分别安排给了年幼的孩子与李阿婆,又从柴房里搬来许多茅草铺在地上,好让大家将就着躺下。
等村民们都躺下后,谭出意跟着天禄和陆浸月走出里屋,然后轻轻替众人关上了房门。
“三日之后大批魔物会入侵这里?”谭出意率先打破了死寂。
“是的,这是命柱的预言。”天禄说。
天禄的话音刚落,先前沉默的陆浸月突然上前,用一种接近逼问的语气开口了:“所以,命柱一开始就预言了这里会变成魔兽的巢穴,小虎会变成虎型魔物……对吗?”
“……”天禄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与他对视,神色平静得出奇。
“你知道预言,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阻止,对吗?任由小虎独自跑进破庙,被魔物寄生同化!”陆浸月步步紧逼,“直至你探查到小虎异化成的魔物和命柱预言的不一样,你才出手补救?你不在祸端发生前将小虎救下,非要等木已成舟再在其他人面前假惺惺地卖弄?”
“其意在何处?就非要让他们一个个死心塌地地追随你,将你的命令奉为圭臬不可吗?”
“这就是你,又或者是命柱为这些可怜的村民‘预言’的未来吗?!”
剑拔弩张的硝烟气弥漫开来,谭出意眼见着气氛不对,立刻出声调停:“等下,能不能替我解释一下,命柱究竟是什么?”
天禄直接将陆浸月当成了空气,向谭出意解释道:“大陆边境有五柱矗立,上撑天之穹顶,下定地之方圆。伟命之天赐予万物以平衡,令五兽为生灵首,分掌天道权柄,各主一方。我所管辖的地域,是日照南境,极阳圣所。”
陆浸月低声补充:“祂管辖的区域,就是三辰旧地以及陆氏驻扎的范围。谶轨之命柱也在那里。”
“关于谶轨之命柱,其又名全知之柱,是天道的‘眼睛’,此间世界的命数尽显其上,亦能卜预未来。”
陆浸月解释完毕,再次向天禄发难:“所以,你不打算解释吗?”
他的连番逼问令天禄觉得分外恼火:“为何要解释?我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若是不想事情往不可控的地方发展,就少说话多做事。”
天禄冷冷地望着陆浸月,眼中是全然的倨傲。似乎夜风也被他们凝固的气氛所震慑了,悄悄地在二人之间扔下一片绿叶后便没了踪影。只剩可怜的绿叶孤零零地充当楚河汉界。
望着互不相让的二人,谭出意只觉得疑窦丛生,她真的没想到陆浸月竟然会对天禄发难。按陆浸月的身份背景来说,不应当对貔貅更加尊崇么?可先前他那番质问的话语,却偏生让她咂摸出几分怨怼来——难道金权陆氏的人,对他们追随的瑞兽貔貅心怀不满?
可惜魔患当前,眼下绝不当内讧。谭出意只得将满腔的疑问吞下肚,轻扯天禄的袖子,示意他别忘记正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魔患。”
天禄有一瞬地怔愣,转而又恢复了正常,他的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是啊,解决魔患。他不按照我说的来怎么解决魔患?”
谭出意无可奈何地抚额,天禄的脾气比她想象中还要臭。于是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陆浸月,希望这位名动天下的前辈能够成熟一些,莫要再继续争吵。
谁知陆浸月只是冲谭出意温和地笑笑,嘴下却依旧不依不饶,又将话锋对准了天禄:“你先前不是问,为我总像是早有预料。答案很简单,不过是多掌握了些信息罢了。”
陆浸月那双灰褐的眸子中似乎有暗潮涌动:“出意,你还记得距离三辰旧都不远处的那座小镇么?”
“……记得。”
“那座镇子名为‘丰桃镇’,若是我猜的没错,桃子很多村就是它的前身。“陆浸月轻声道,“陆氏掌握着许多常人不曾知晓的信息,除了‘丰桃镇’,我还知道一些东西。”
“比如,我知道瑞兽并没有传说中说得那样对人类极为亲近。”
“祂们,非慈非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