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迫当园长的》岭山終

34、谶轨之命柱

　　“喂，你认识我吗？”谭出意试探性地朝魔物问话。她本想拿布直接塞上魔物的嘴，防止它用嘴中的尖牙伤人。临动手前，小虎那张惊恐且稚嫩的脸又让她有些迟疑。

　　“……我是人…我……我……”魔物依旧重复着那一句话。

　　没救了还是塞上吧。谭出意果断抬起手，谁知那魔物微微仰头，避开了她的动作。

　　破碎的话语在寂静的破庙中显得如此清晰。

　　“认识…认识你…辛…辛……我…我是人…”

　　“……”谭出意和陆浸月对视一眼，双双难掩惊喜之色。

　　看来小虎还真有神智。

　　“带回去让他看看吧，希望庇佑万众的瑞兽能有让小虎恢复的办法。”陆浸月蹲下身，主动将小虎背起，“先暂时别让大伯发现。”

　　谭出意的目光落在陆浸月身上。

　　发着光的符咒静静悬浮在他的身侧，忠实地履行着照明物的职责。符咒的主人罕见地收起了和煦的笑容，只是平静地念出了咒词。

　　数十张符纸自他袖中飞出，汇聚于魔物身下。随着陆浸月的手指微动，本该柔软的符纸却组建成撑起魔物的坚固平台。

　　“陆前辈，你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谭出意说。

　　从始终称呼寿叔为“大伯”，到照料痴傻的“哥哥”寿好，再到寻找失踪的小虎，陆浸月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寿辣”的角色。这与传言中“冷漠不近人情”“杀伐果断”的诛刑令首相去甚远。先前他以“金玉轮”这个身份示人时，表现得也极为热情无辜。也不知是其善于伪装，秉持着良好的演员修养，做戏就要做全套，还是他天性如此，传言都是以讹传讹。

　　闻言陆浸月一愣，熟悉的笑容再次回归，他还有些羞赧：“哎这样吗？”

　　其实在辨识出他的真实身份后，谭出意倒是卸下了一些防备。毕竟，那可是陆浸月……

　　陆浸月这样的修者，随便动动手指都能碾死她。更何况他还来自金权陆氏，比她更了解瑞兽貔貅。她自认身上根本就没有值得处心积虑算计的东西。

　　要论天才，谭出意其实见过不少。单论她自己，就是七岁筑基。像她这样的，隔壁藏瑾也有两个——弟子考核时打过照面的柏千里，藏瑾仙门的少宗主柏万里，这兄妹俩更是惊才艳艳。柏千里与谭出意两人年龄相仿。不同于谭出意修行“后继乏力”，柏千里八岁筑基，十六岁结出金丹，现距离元婴期只剩临门一脚。至于其兄柏万里，修行天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就算如此，要论天赋，他们三人都摸不着陆浸月的衣角。

　　当谭出意还是个在江上无定漂泊的婴儿时，十四岁的陆浸月已然接过“诛刑令首”一职，成为陆氏裁断死生的天平。作为荒曙大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符修，陆浸月的名字传遍四海。

　　五岁筑基，六岁金丹，十岁元婴，十四岁迈入化神。“上窥天命，下诛邪孬，符通古今，绝世无双”说的就是陆浸月。

　　定了定神，谭出意很快将飘散出去的思维收了回来，道：“前辈，先将小虎带回我那里吧。方便来财回来时可以找到我们。”

　　能与陆氏的“诛刑令首”相识，确实荣幸，这声“前辈”谭出意喊得真心实意。至于他隐瞒身份之事，谭出意只当各人有各人的难言之隐。

　　“好。”陆浸月点头，神情有些欲言又止，“嗯……能不能不要叫前辈了。“

　　“那，我该如何称呼？”

　　陆浸月又露出那种灿烂但略带讨好的笑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几许碎光，像在水里荡漾的星星：“其实家里人会喊我‘进宝’。”

　　“进……进宝？”谭出意的思维不自觉地发散开去，想到了自己给陶添禄取的昵称。

　　一个来财，一个进宝。陆浸月和天禄两个人拼在一起就能凑成“招财进宝”了。

　　在陆浸月期待的眼神中，谭出意还是败下阵来，随他愿道：“那……进宝？咱们先回去。”

　　希望天禄能有解决的办法，小虎虽然熊了点，但也不该承受这样残酷的惩罚。他应该被揪着耳朵拎回家，挨一顿教训，而不是因为心智未成熟时的置气，就从鲜活的人变成丑陋怪异的魔物。

　　两人将魔物运回“辛狠”的住所，却发现天禄竟然早早在此处等她们了。

　　对此，陆浸月又展现出了早有预料的平静。

　　谭出意瞥了一眼陆浸月，有些好奇：“进宝，你怎么每次都给人一种提前知晓的感觉？”

　　她指了指天禄：“你俩事先对过暗号？”

　　“没有。”陆浸月刚想开口解释，那边的天禄就烦躁地把谭出意拉了过去。

　　天禄刚从“介央之境”回来，确认命柱给出的预言已然发生变化。正值心烦意乱之际，又看到眼前这两人气氛融洽，相谈甚欢。本就耳聪目明的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谭出意的那一声“进宝”，烦躁的火焰倏然愈发旺盛。

　　“进宝？宝什么宝？我才走没多久，你们连宝贝都喊上了？”天禄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讥讽，“人类多情的传言果然不假。”

　　“什么和什么？进宝，宝藏的宝。财源广进的意思嘛！”谭出意淡定地拍了拍天禄攥着她的手。

　　天禄想到她喊他来财，又是眉头一皱：“你也给他取别称了？”

　　“不是，我就叫这个，家里长辈取的，说是这名字和瑞兽有缘。”陆浸月为自己正名，他望向天禄，笑容十分得灿烂，“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这么叫我。”

　　谭出意想陆氏哪位大人物如此神机妙算，一个来财一个进宝，这名字确实有缘。

　　天禄听完两人的解释才心情稍霁，他没再纠结这一插曲，速速切进正题：“听着，大麻烦要来了。”

　　“是魔物潮要来了吗？”谭出意问道。

　　“对。这里将成为灾祸的源头，魔物入侵的大门不久将会在此地开启。于谶轨之命柱上，我目睹了名为'寂灭'的未来。”

　　“若不采取措施，所有人都将死于魔物，又或异化成它们的同类。”天禄指了指陆浸月身后，“就像这家伙一样，他正是灾难开始的征兆。”

　　陆浸月的身后，正是被堵住嘴的魔物小虎。

　　“没有办法变回人了么？他似乎还存有一丁点人的意识。”谭出意目光黯淡。陆浸月也是一言不发，颇为沮丧。

　　“命柱并未直接给出解答。”天禄瞥视面前两株“打了霜的茄子”，指着小虎不紧不慢道，“但，预言并非不可改变。这家伙就是先例。”

　　“他在命柱最初的预言里不是现在这幅模样。可以暂时不杀他，之后再做打算。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让这里的其他人都有自保之力。”

　　“所以你要教他们用符了吗？”谭出意与陆浸月都记得瑞兽貔貅广授符之妙术的历史。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先前急匆匆把我拉去找人时就想问你了……难道你也拥有命柱的力量？”天禄盯着谭出意，脸上浮现出疑惑。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陆浸月，嘴角抽了抽：“看你这个平静的样子，你不会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嗯。”陆浸月点头。

　　天禄第一次感到挫败的袭扰，未卜先知向来是他的“特权”，谁知今天竟然不再奏效。他不是滋味地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村里其他人也别睡了，赶紧去把人叫起来，死到临头了还睡。”

　　谭出意正要动身，却被天禄拦下，他朝陆浸月扬扬下巴：“那个什么宝的，你去叫。”

　　“哦，好的，我叫进宝。”陆浸月乖顺地应下，迅速离去。

　　对上谭出意疑惑的眼神，天禄嗤笑：“你去做什么？那个什么宝的自保无虞，而你最应该立刻开始接受训练。不是要学符术？先前我才教你教到一半呢！”

　　天禄这家伙，说训就训毫不含糊。先是劈头盖脸地向她输出了一堆生僻绕口的词汇，让她全部背下来，而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堆符纸，让她对着抄写练习。

　　“你必须和那个宝一样学会符术语言，不然你绝无可能绘出像样的符。我不可能每次……算了你赶紧学！”天禄不客气地指示道。

　　谭出意面对着一堆歪曲扭八的符文头都大了。没人告诉她画符之前还要学语言啊？难怪说符修的门槛非常高——需要掌握一门小语种才能“就业”，这门槛能不高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应付过如此庞大规模的学习任务了。这让她幻视了曾经的大学期末周。怎么穿越到异世界还要学语言学？读的还是速成班！

　　谭出意先越学就越是忧心忡忡——连她都举步维艰，那么大字不识的村民们呢？所有人能赶在魔兽潮到来前拥有自保能力吗？

　　没过多久所有村民都到场了，一个都没落下。也不知陆浸月是如何向他们解释的，三更半夜的召集那么多人也不容易。

　　陆浸月趁着谭出意揉眼缓解疲惫时，悄悄告诉她：“其实我没向他们解释。”

　　“我就和他们说，愿意自己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我提着他走。”

　　谭出意：……

　　她凝视着陆浸月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深切地怀疑他其实是个天然黑。

　　村民们大多都是被陆浸月从被窝里提溜出来，顶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唯有寿叔的神色依然和蔼亲切，他那双被疲惫填满填满的眼睛，在见到谭出意的那一瞬猛然迸发出殷切。

　　“辛丫头，你们找到小虎了吗？怎么突然把大家又都叫起来？”

　　谭出意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猛然间挤出一阵酸楚。她心有不忍难以与寿叔对视，只得向伙伴们打眼色，询问是否要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将小虎变成魔物这件事说出来。

　　天禄微微撇过头去，将大半面容转进了阴影里，重重烛火摇曳，竟将他的侧脸映衬得有些冷酷：“他总会知道的，不如现在就告知真相。小虎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谭出意的目光反复扫过角落那处被布遮盖住的地方，先前被死死压住的不安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如同枯井深处的青苔，粘腻且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当告知噩耗的“报丧鸟”。可刚站起身，就被陆浸月按着肩摁了回去，天禄则是大步迈至屋子的角落，无情地掀开了魔物身上遮着的布。

　　当寿叔的眼神转向屋子的角落时，这个稳重的中年人终于崩溃了。

　　“小……小虎？”寿叔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霎那间整个人都失去了血色。他仓皇的瞳孔里倒映出魔物扭曲怪异的身躯，和那张属于小虎的定格着恐惧的脸。

　　“小虎啊！！”寿叔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愣是撞开了几个已经因为视觉冲击而呆滞的村民。

　　所幸天禄伸手拽住了他：“不能过去！”

　　“啊！啊！”寿叔已然忘却如何开口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扯出几声痛苦的嘶鸣。可怜的父亲仿佛变成了哑巴。他挣脱不开天禄那强悍的力道，只是拼命向那只魔物张开怀抱。

　　长长的泪珠串联成线，徒劳地从眼眶中满溢而出，然后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