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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支骨 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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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許不知道,我找上他不是偶然。午夜夢回那天,在海岸邊他下墜的身影和茫然痛苦的眼神,刺耳的尖叫像邪魔一樣時時出現在我腦海中。我恍惚著坐起身,臉上盡是冰涼的淚水。
是…我松開了手?我咬著牙,拼命要找出能夠讓自己置之事外的理由。不,肯定是王仙君作祟吧?我一直分不清,回憶一片模糊,人體的自我防護讓我不要再去回想。懷抱著近乎哀求的心態卻直聽到後來他轉學離開的信息,十五年來一直杳無音訊。
但是多番打探下我還是找到了他,台灣畢竟算不上大,道士之間交際也廣泛,而他在某些方面也說得上是聲名遠揚。那幾個深深刻在我心中的形容詞一出現就能鎖定他。
他長大了,和我一樣。他穿著一身過大的黑色T恤,一條半舊的牛仔褲,身上還是有一股青澀感,打量我的目光陰冷而莊重。
他長大了,和我不一樣。少年時緊緊藏住,甚至大夏天也要穿長袖蓋住的胎記已經大大方方地顯露在外,像一條死死咬住他不肯松口的魚。
你還記得我嗎?你認出我了嗎?
他漫不經心地掏出手機,【宇宙森林】開著,界面上飛出一隻漂亮的小鸚鵡。
我要結婚了。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又想起我年少。
為了那一點可笑的自尊,為了不在姐妹淘面前丟臉,我竟然真的想放棄尊嚴和道德去偷他的筷子。當時的記憶還很清晰,我記得自己怎麼去和他套近乎,又怎麼和他漸漸熟悉起來。
我們在屋頂,在中庭的榕樹上,在禮堂後面共進午餐。微風鼓譟,他會在第四節下課時稍作停留,等我一起出去,體貼地放慢步伐帶我逛遍他所有珍藏的秘密景點。他也會把他寡淡餐食里最鮮艷的小番茄遞給我吃,然後抿著嘴接受我給他準備的水煮青菜。
為什麼忽然想為他預備菜食?我想不起來了,也許是不想看到他面對那些飯菜皺起的眉頭,也許我不想看到他幾乎自虐一樣將那些沒有味道的東西吞吃入腹。
到後來,我已經分不清我是為了那個幼稚的賭約接近他,還是我那一點點可笑的私心。
那麼美好的、像在夢中的生活究竟是怎麼崩壞的?
還是因為那雙筷子。還是因為王仙君。
每一次想起,我都非常後悔。好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我固執地認為一切都是從此走向衰敗。
第一次偷筷子被他發現時,他對我的態度重新變得十分冷淡,但是看到我的眼淚之後又會心軟,來安慰明明是犯了錯的我,還去福利社給我買薄荷糖。糖球像一個被禁錮在手掌中腦海裡的微小行星,橫衝直撞地在記憶裡回蕩。
好像偷偷品味到那一點特殊,好像佔據了有利的位置,我心中窩藏著可恥的竊喜。
接下來我的種種無理取鬧,玩不膩的偵探遊戲,又或者是近乎逼迫地讓他承認他家裡供奉的王仙君是虛假的,他也沒有生氣。他只是縱容我,偶爾在我細數王仙君存在的不合理時用天真到可怕的話回應我:王仙君肯定是存在的呀。
⋯⋯
我從來是個無神論者。即使讀了三年的教會學校,家裡也偶爾到廟里上香,但是無論哪裡的神都好,我從來沒有真正在心中當一回事過。只有那一次,我拉著他的手在夜裡奔逃,不管不顧地好像要消散在風裡。像不像逃婚的羅密歐和茱麗葉?我們逃進了教堂,我們跪在十字架前,沸騰的血液化作冰涼的眼淚滴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神在哪裡?
神啊⋯⋯
求您伸出憐憫的手,饒恕我,拯救他。
他跪在地上,瘦削的脊背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在上帝的殿堂里,呢喃著我所不知道的,他的過錯。他內心的煎熬痛楚我全部一無所知,但是我們的眼淚在那一刻成為贖罪的祭品被共同送給耶和華。
神降臨了。
現在想起來簡直就是回光返照,他好像一個剛從約旦河裡洗脫了罪孽的人一樣,緊張的神情終於松懈下來。他面上是從未有過的輕鬆,簡直像被免去死刑的重罪犯。
我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手,他並不在意,臉上一直掛著如釋重負的笑容,告訴我他想吃拉麵。為了供奉王仙君,他只能吃不沾油腥的飯食,每次都只能羨慕地看著拉麵店裡的顧客大快朵頤。我非常開心,幾乎都想象到拉麵的香氣,便很快地答應了他,並肩走在去拉麵店的路上。
變故又發生了。
夢魘中的追逐、不能控制的下墜、松開的手、鈍重的水聲——我有的時候也感到一片空白,以至於有些膽寒。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王仙君、王仙君,你沒有放過他,也沒有放過我。
你不是保佑姻緣的神嗎?!為什麼你沒有阻止他父母的分開,又為什麼要分開我和他拉緊的手?!
你是神?是鬼?為什麼要作祟分開我們?
是我害了他?是你害了我們?我分不清啊!
這十五年來,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流淚的眼睛,他對我的哀求——
【不要這樣,不要拋下我。】
我忘不掉。
我要結婚了。
你過得好嗎?
我們就像一對繞著各自星軌,錯身而過的星一樣。我帶著不甘願的憤恨和對自己的怨懟,拼盡全力想扭轉既定的道路,但是最後只能伸手接過他遞給我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