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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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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能把你比作夏日吗?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更可爱,更温顺。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ing buds of Ma。
狂风摇曳着五月的花蕾。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天的租期太短了。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有时天的眼睛太热了。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他那金色的面色常常变暗了。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每一场集市有时都会减少。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偶然或自然地改变了方向,没有修剪。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
但你永恒的夏天不会褪色。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
死神也不会吹嘘你会在他的阴凉处休息。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当你在永恒的时间线上成长。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只要男人能呼吸或者眼睛能看见。
So long lives this,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万岁,这给你生命。
—————————《仲夏夜之梦》
五月的T大,香樟树正抽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灰白的水泥路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白野骑着那辆半旧的白色自行车,在小路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车轮碾过光影,裙摆被风鼓起,像一片逆行的云。
还有八分钟。
她在心里又默念一遍,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有几丝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她也顾不上捋——路云教授的课,迟到就意味着今天得在众目睽睽下挤进已经饱和的阶梯教室,而她最讨厌的,就是成为目光的焦点。
从小就是如此。
白野长得好看,她自己知道,但从不愿借这份好看换取什么便利。
中学时就有男生为她打架,她冷着脸从围观人群里走出去,心里只觉得荒唐又疲惫。她想,如果美貌是资源,那她宁愿把这资源锁进抽屉里,钥匙扔掉。
她要的东西——扎实的专业、独立的设计、未来自己事务所的招牌——都得靠脑子一点点挣来,容不得半分取巧。
拐弯时差点撞上一个慢悠悠散步的男生,她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声。
男生吓了一跳,抬头看她时眼里有惊艳,随即想说什么,白野已经点头丢下一句“抱歉”,重新发力蹬车离去。
风吹过耳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看我,都别看我。
让我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的学生就好。
北教学楼403阶梯教室,果然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前排别说空座,连阶梯两侧的过道都倚着好些拿笔记本的学生。
白野抱着厚重的《建筑理论导论》,从后门悄声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找到了唯一空座——桌面还有些不知谁留下的橡皮屑。她默默用纸巾擦净,坐下,翻开书,这才觉得心跳平复下来。
上课铃响的同时,路云教授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他不到四十,穿着浅灰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没打领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不是出于纪律,而是某种自然而然的期待。
“上周我们讲到柯布西耶的模度理论,”路云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有同学课后问我,这套基于人体比例的体系,在数字化参数化设计的今天,是否已经过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像是在寻找什么。
白野不自觉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今天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但答案,我不给。”路云忽然笑了,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你们自己去找。设计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的提问。”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是兴奋的。
课进行到一半,路云正在白板上画一个复杂的空间分析图,后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还是飘进了白野耳朵。
“……听说了吗?今天俞风兮会上台做报告。”
“啊!就是那个刚入学就被挂论坛讨论了几百楼的建筑系大神?”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路教授破例让他这学期就参与课题组了,今天讲的就是前期成果……”
声音里压着颤抖的兴奋。
俞风兮。
白野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这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皱了皱眉,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也许是某次匆匆一瞥的获奖名单?或是室友李晓睡前念叨过的某个校园传说?她摇摇头,把无关思绪甩开,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
路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台下:“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交给我的学生,俞风兮。他最近在研究‘光影在极小居住空间中的情绪调节作用’,有些初步想法,跟大家分享一下。”
掌声响起,比刚才给路云的更热烈,夹杂着一些压抑的低呼。
一个男生从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站起身,走上讲台。
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浅蓝格子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站定后,他抬头看向台下——那一瞬间,白野明白了那些低呼的由来。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瞳仁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看人时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
但当他低头调试投影仪,睫毛垂落,侧脸在屏幕光线下又显得异常柔和。
如果穿上戏服,大概会被人当成在拍校园偶像剧的明星吧。
白野客观地想着,不过,搞学术的长这么好看,会不会反而让人忽略他的实力?
俞风兮开始讲解。
声音是清冽的少年音,语速平稳,逻辑清晰。PPT上的设计草图干净利落,分析图表一目了然。白野渐渐听入了神,笔记写得飞快。他提出的几个关于“窗洞比例与焦虑情绪关联性”的假设,角度刁钻却又有理有据。
确实厉害。
她心里暗叹。
讲台上的俞风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只有在掠过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低头疾书的纤细身影时,会不易察觉地多停留0.1秒——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他看到她因为某个观点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到她无意识咬住笔杆思考的小动作,看到她鬓边一缕总是滑落的头发。
他捏着翻页器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报告结束,掌声雷动。
路云走上前拍了拍俞风兮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俞风兮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白野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节课记了十几页,密密麻麻都是重点。满足感冲淡了最初的匆忙与紧张。
她开始收拾东西,盘算着去图书馆把几个疑点再查查资料。
人群开始涌动。
白野抱着书,顺着人潮往后门挪。
快到门口时,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是俞风兮。
他大概是要回前排拿东西,正巧与她迎面。
距离缩短到一米、半米。
白野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
俞风兮的脚步似乎也顿了一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极近。
白野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合着薄荷味皂角的清爽,还有一丝……墨水的冷冽?
而她发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青草般的洗发水味道,也极短暂地,拂过了俞风兮的鼻尖。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也没有停留,迈出了教室门。
初夏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吹散了那一点似有还无的气息。
谁也没有为谁停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距离那节建筑理论课已过去四天。
白野的生活回到了惯常的轨道: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精确得像她用绘图笔勾勒的辅助线。
只是偶尔,在穿过香樟蔽日的南北大道时,眼角会不由自主地瞥见一个浅蓝格子衬衫的背影——清瘦,挺拔,在流动的人潮里,其实异常显眼。
她总是很快移开视线,脚下将那辆半旧的白色自行车蹬得快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瞥带来的、细微的异样感甩在身后。
直到周五下午,这规律的轨迹被硬生生撞出一道缺口。
她刚抱着两本厚重的《世界建筑史》走出图书馆,午后炙热的阳光迎面扑来,让她眯了眯眼。正要往车棚去,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差点撞掉她怀里的书。
“白野!救命!这回真得靠你了!”
是班长李晓,话剧社的副社长,此刻额头上沁着汗珠,脸颊涨红,抓住白野胳膊的手像铁钳。
白野下意识想抽回手,眉头微蹙:“慢点说。什么救命?”
“女主角!我们社为校庆排的《春风夜归人》,民国背景那个,原定的女主角林薇,昨晚排练完下楼梯,摔了!”李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左脚踝骨折,打石膏了,起码躺一个月!校庆演出就在三周后!”
白野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抱着书,身体微微后仰:“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女主角!立刻!马上!”李晓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形象、气质,最关键的是那种……那种有点清冷又很有主见的感觉,非你莫属!剧本我都带来了!”
一本装订好的剧本几乎要怼到白野鼻子底下。
白野的呼吸滞了滞。
图书馆前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好奇地望过来。那种熟悉的、被目光包裹的不适感如潮水般漫上。她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来:“李晓,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我不会演戏,也从没想过要站在舞台上被人观看。你找别人吧。”
“要是能找到别人,我至于来堵你吗?”李晓都快哭出来了,“符合形象又有空闲的女生本来就不多,问了一圈,不是怯场就是时间冲突!白野,算我求你了,这不是我个人求你,是代表咱们班、咱们系!这出戏是建筑系和艺术系联合申报的校庆重点项目,搞砸了,咱们系脸上也无光啊!”
系里的荣誉。
白野抿紧了唇。她可以不在乎李晓的请求,却很难完全无视这个理由。她所在的建筑系向来以务实低调著称,这种跨系合作的表现机会并不多。
见她沉默,李晓立刻趁热打铁:“戏份其实不算特别重,但很关键。你演一个战乱时期坚守建筑理想的留洋女学生,很多专业台词,别人念都念不顺,你肯定没问题!排练就在课余,不耽误你学习!而且……”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男主角是舞蹈系的唐君言!有他带戏,很容易入状态的!”
唐君言。这个名字隐约有些耳熟,大概又是李晓平时念叨过的哪个校园风云人物。白野对此毫无兴趣,她只捕捉到一个信息:很多专业台词。
见她神情有所松动,李晓直接把剧本塞进她怀里,和那两本《世界建筑史》叠在一起。“剧本你先看看!今晚七点,学生活动中心三楼排练厅,第一次排练!就当来看看,不行再说,好不好?”
说完,不等白野再拒绝,李晓转身就跑,仿佛怕慢一秒就会听到否决的回答。
白野站在原地,怀里沉甸甸的,不仅是书的重量。阳光晒得书皮有些发烫。她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手写的《春风夜归人》几个字,娟秀中带着力度。翻开第一页,人物表上,女主角“苏映雪”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留洋归来的建筑系学生,理性、坚韧,内心有火焰。
理性,坚韧,白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晚上六点五十分,白野站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排练厅门外。
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是因为那本翻阅后确实引起她些许共鸣的剧本,还是因为“建筑系学生”这个身份带来的微妙责任感,抑或是单纯不想让李晓太难做。
她换下了白天穿的连衣裙,套了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一种近乎本能的“伪装”——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哪怕即将走入一个注定要“被看见”的空间。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嘈杂的人声和灯光一起涌了出来。
排练厅比想象中宽敞,一面墙是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忙碌的人群。
有人正在拼接木制布景框架,有人在调试灯光设备,角落里,几个乐手在试音,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灰尘和淡淡汗水混合的味道。
白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舞台中央比划着什么的李晓。
李晓也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飞奔过来:“太好了!你真来了!快快,我先带你去见导演和……男主角!”
白野被李晓拉着,穿过略显凌乱的后台区域。她的目光掠过堆叠的民国风格服饰道具,掠过写着潦草调度图的白色展板,最终,落在一盏老式的、灯泡裸露的路灯道具旁。
一个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微微仰头,调整着那盏灯倾斜的角度。
他穿着黑色练功服,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肩背线条。手臂伸展时,肩胛骨的起伏如同某种优雅的鸟类展翼前的律动。
“角度不对。”
白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带着专业的笃定。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人动作顿住,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白野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风景因人而成画”。
眼前的男人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但那种“好”,并非俞风兮那种清冷如墨玉、带着距离感的雕刻之美。
他的美是流动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着些许古意。眉峰舒展,眼尾天然有一段微微上挑的弧度,不笑时也含情,笑时更如春水漾开。鼻梁高直,唇形清晰,下颌线干净,脖颈修长,喉结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五官,而是他整个身体所呈现的“姿态”。
那是一种经过常年严苛训练后,深入骨髓的挺拔与松弛并存的状态。他只是简单地转过身,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整个动作就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他的目光落在白野脸上,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的眼睛。“哪里不对?”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像泉水敲击卵石。
白野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他脸上移开,聚焦在那盏道具路灯上。
她走上前两步,指着灯罩与灯杆的连接处:“如果是1937年左右,上海法租界常见的这种铸铁路灯,灯罩的倾角应该更向内收,大约15度。你调整的这个角度,更接近1900年代初的款式,或者英租界的风格。而且,灯罩的镂空花纹,你这个道具做反了,应该是忍冬藤蔓纹,不是鸢尾花纹。”
一番话说完,排练厅这一角忽然安静了不少。
附近几个正在忙活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眼神惊讶。
黑衣男人——唐君言,脸上的讶异更深,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容加深:“厉害,我只是觉得它看起来有点别扭,原来问题在这里。”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圆润,是常年练舞但保养得当的手,“唐君言,舞蹈系大三,在这出戏里饰演男主角,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报社记者。你呢?新来的历史顾问?”
“白野,建筑系大一。”白野简短地回答,并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被拉来顶替女主角的。”
“苏映雪?”唐君言挑眉,眼中的兴趣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