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之石》吟游诗人不留名

19、「祈愿之石」 | 第十八章

　　一位神父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张卷曲的草纸，抬起两只刻薄的眼睛，望着我，压着嗓子大声说。
　　“跪下，罪人。”
　　庭审刚刚开始，我就已经成了需要跪下的罪人。事到如今，我不怕死，怎样的场面都吓不到我了。我轻蔑地瞥着他们，直到卫士用长枪的末端狠狠地捣了一下我的膝盖里侧。
　　扑通一声，我被迫跪倒在地上。被两杆长枪死死压着脖子。神父开始宣读他们在草纸上编写的种种罪状——内容是我教唆爱丽丝偷盗圣石，最后不慎害死了她的全过程。
　　脖子和后背开始发酸。我睁开眼睛，使劲向上翻，也只能冰冷地瞪着那一排穿着草鞋的脚。他们宣读的记录包括我们住在一间宿舍，我知道她是矿工的孩子，我在食堂经常为她加餐，以此贿赂和蒙蔽她。
　　听着神父虚伪的词句，我记起了完全不同的场景。第一次，爱丽丝领我去食堂的时候，她尴尬地看着修女找给我一桌子铜币。我请她喝蔬菜浓汤，她的眼睛立刻快乐地闪起光来。她兴致勃勃地为我介绍整个神圣术教室，握着我的手，说要成为强大的神圣术士。那时，她的眼睛就像两颗澄澈透亮的翡翠。
　　“……摩西.艾瑞恩，综上所述，你在四天前的傍晚想得到爱丽丝偷来的圣石，却因一时疏漏，酿成了惨剧。”
　　神父顿了顿，从鼻子里轻飘飘地哼出一句：“罪人摩西.艾瑞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有让她去偷。”我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用力大声说。
　　“那你就是威胁她去偷。”
　　“我没有！”
　　我一使劲，两杆长枪压得更用力了，我的脑门重重磕在了地上。
　　“可怜的矿工的孩子……摩西.艾瑞恩，难道你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吗？你是使了什么手段，让她对你言听计从的？你害死了她！你的心比魔鬼还要残忍！”
　　我顿时想起了那双灵动的翡翠，被黑夜下金色的神力点燃了。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焦黑的空洞。她声嘶力竭地朝我哭喊着，我夺走了她的一切。
　　“我害死了她……我没有帮她……”我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罪恶了吗！”神父质问道。
　　“我没有罪。”
　　“你说什么？你这个残忍的——”
　　我闭着眼睛，压抑着喉头的冲动。躺在牢房草垫子上的几天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是我害死了爱丽丝，我不止一次这样想——我给她虚假的希望，又在最后狠狠地抛弃了她。是我对她见死不救。
　　我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残忍。
　　“可什么是真正的残忍呢……”
　　我说着，顶着两杆长枪抬起了脑袋。我抬着头，使劲地皱紧了眉头，狠狠盯着望着我的神父，惬意地坐在那的主教，叽叽喳喳的修女，还有悲悯地望着我的卡门。我尽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朝他们喊。
　　“真正的残忍就是——一个矿工的女儿就连祈祷都会被嘲笑！资质下等的人不论怎么拼命地努力，都不可能当上神圣术士！一个女孩！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被所谓的神力活活烧死！”
　　我喊得我自己的耳膜都在阵痛，我的喉咙撕扯得像裂开了了一样干疼。我使劲等着他们，神父，修女，所有人。他们也震惊地盯着我。
　　“可神呢……”
　　我扯着干哑的嗓子，跪着的身体前倾着，一字一顿地吼道。
　　“它全知全能，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住口！”主教用力敲了两下手杖。
　　“一个罪人居然敢质疑神……”
　　“异教徒！”一个修女尖着嗓子喊。
　　“死刑！”另一个神父愤怒地喊道。
　　“死刑！”“死刑！”“立刻处死！”……
　　庭审的大厅变得吵杂起来，主教终于从那张巨大的石椅上站了起来，手杖用力敲击了两下地面，他声音不大，却含着一种足以震住所有人的沧桑和威严。
　　“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深陷在眼眶和满脸的皱纹里，透过一条缝瞥着我。我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丝毫没有退缩，使劲用眼睛剜着他。
　　“虽然庭审的结果已经明了……按照惯例，我们现在休庭一刻钟，像神一样公正宽容，留给罪人最后的忏悔，以及告别的时间。”
　　主教，神父和修女安静下来，他们做回各自的位子上，有的愤恨地瞥着我，有些在窃窃私语。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不想满怀仇恨地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钟。
　　我被带到一个狭窄的侧室，里面只有一张凳子。爱德华翘脚坐在上面，不停地抖腿。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焦急到失态的模样，见我来了，他尴尬地停下了所有小动作，努力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微笑。
　　“艾瑞恩小姐……”
　　“我搞砸了，爱德华。他们好像认定了我有罪，你叮嘱我的话我全忘了。”
　　我耸耸肩，冲他轻松地笑笑。不知道是因为我搞砸了还是因为我直呼他的名字，爱德华的笑容僵硬下来，双手一遍一遍焦虑地拢着头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叫我摩西吧，我就剩一刻钟了。”
　　“好吧……摩西。”
　　爱德华妥协了，他笑起来嘴角就像在抽筋，伸出双手触碰到了我耳旁的银发，放在我的肩上，似乎是想拥抱我。可还没等他把我拉过去，另一个人已经抱住了我。
　　“马修……”
　　卡门修女抱着我，她就像一块温暖又柔软的毯子，用力地将我抱进怀里。她的肩膀伴随着啜泣轻轻抽动，她哭得几乎泣不成声，把“摩西”错喊成了“马修”——刚好是我哥哥的名字。不过我没有纠正她。明明将要被处死的人是我，卡门修女却哭得比我还伤心。我轻轻抱着她，摸了摸她柔软的金色长发。
　　“卡门，爱德华，谢谢你们……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就要去见爱丽丝了。”
　　我鼻子一酸，眼睛胀胀的，却哭不出来。爱德华也走上前来，抱着我们的肩膀。我们拥抱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导师非常关照我。卡门修女对我和爱丽丝也很好，他们真的是这段时间最关心我的长辈了。
　　卫士走过来，将卡门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我身上掰开。爱德华的鼻头也红了，他扶着卡门，卡门已经哭得站都站不稳了。
　　“经过宗教法庭公正的审理，我以全知全能的石之神萨迦的名义，宣布并制裁你的罪行……”
　　两杆冰冷的长枪压着我，将我重新压倒在圆台中央。主教站在我的正对面，沉稳地敲了三下手杖，修女和神父端坐在两旁，等待主教宣布早已明了的判决。
　　“罪人摩西.艾瑞恩——你教唆他人偷盗圣石，害死了一个可怜的女孩，当庭质疑神和神力……纵使神是宽容的，也无法赦免像你这样罪孽深重的罪人……”
　　我低下头，看着垂在地上被火光照得黄白的银发，闭上眼睛，煎熬地数着最后的心跳。长枪会笔直地贯穿我的心肺，修女会用拖布擦去地板上的血迹。我马上就会死，就像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我以石之神萨迦的名义宣布，罪人摩西.艾瑞恩，处以死刑——”
　　“罪人……哪里有罪人？”
　　阴影里传出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卫士震惊得松了手，长枪垂落在我的两侧。我抬起头，看见他的斗篷和身后的阴影融进一道窄窄的门里，黑暗里闪闪发光的，是斗篷上金线绣成的玫瑰。
　　木门吱呀地一声被完全推开，利威安森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脸上的微笑很淡，只礼节性地冲主教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容地，笔直地朝我走过来。
　　皮靴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利威安森轻巧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深邃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朝我伸出斗篷里的一只手。
　　“利威安森神官，你这是……”年迈的主教站在那，说话声变得有些发颤，“她出言不逊，是个触碰了'禁忌'的罪人……”
　　“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主教大人——我没有看见过什么罪人。”
　　利威安森轻轻抬起眼皮。见我还愣愣地跪在原地，他弯腰拉起我的手臂，双手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着他，笔直地站着。
　　“我只看见了一个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的小女孩而已。”
　　他揽着我的肩膀，手指陷进我的袖子里，轻轻将我向前推。我们走过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时，主教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神父和修女们面面相觑，卡门泪流满面地捂着嘴，两个卫士拖着长枪，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利威安森揽着我走过那扇门，走过长长的石砖甬道，一节一节向上延伸的阶梯。阶梯的尽头，他推开雕花的铁门，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没事了，摩西，我们回家。”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炽热炫白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走进阳光里的那一刻，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