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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七夕番外   1. ...

  •   1.

      假期,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对步行秋来说,他是早九晚五,周末双休。出版社的节奏虽然有时也忙,但总体规律,像一条流速平稳的河。可江大记者就不是了。江北河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休息”是一件需要提前预约的事,而且常常预约了也会被突发状况取消。

      所以当江北河终于攒出一个完整的假期时,步行秋甚至有点不习惯。

      江北河回来后,在家躺了整整一天。不是睡觉,就是躺在沙发上,炉火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猫都懒得动弹。步行秋给他煮了面,他吃了,又躺回去。

      “你这是休假还是冬眠?”步行秋坐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江北河眼睛都没睁:“冬眠。别吵,我在补觉。”

      “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那是补过去三个月的。”

      步行秋不说话了,由他去。

      第二天,江北河醒了。

      醒是醒了,但人没闲着。他翻出电脑,打开那个被搁置了不知道多久的文档,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步行秋路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密集的、几乎没有停顿的打字声,探头看了一眼——江北河戴着眼镜,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飞得像在弹钢琴。

      “你干嘛?”步行秋问。

      “写小说。”江北河头也不抬。

      “你那个玄幻?”

      “嗯。”

      “还没坑?”

      “有读者给我发邮箱催更了。”江北河终于停了一下手,转头看他,表情竟然有一丝……得意?“我本来都忘了这回事了,结果前几天打开邮箱,有人写了很长一封信,说我写的东西虽然人少,但真有人在看。”

      步行秋靠在门框上:“所以你就开始写了?”

      “不能辜负别人真心。”江北河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而且我也确实想写。”

      他写了一天。

      然后又写了一天。

      再然后,他开始熬夜写。

      步行秋在第三天晚上终于忍不了了。他走进书房,把江北河的笔记本电脑合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休假,是回来休息的,不是回来赶稿子的。”

      “我知道,但马上到情节高潮了……”

      “那也不行。”步行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睡觉,我来帮你写。”

      江北河愣了一下:“你帮我写?”

      “就一天。”步行秋说,“你写的那几章我昨天看了,后面的走向大致能猜到。你告诉我大纲,我替你写一天,你去休息。”

      江北河看着他,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个表情不太合适。“你一个写诗的,来写我的玄幻?”

      “看不起谁呢。”步行秋已经把电脑打开,手放在键盘上,“大纲。”

      江北河说了,步行秋点头,表示明白了。

      然后江北河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打开电脑,看到步行秋写的那一章,沉默了。

      “怎么了?”步行秋端着咖啡过来,凑过去看。

      “……你把我的仙侠爽文,写成了悬疑推理。”

      “有吗?”

      “你看这里——”江北河指着屏幕,“这个师父,原著设定就是个慈祥老头,你把他写成了‘看似慈祥实则另有图谋的幕后黑手’。”

      “我只是给人物增加了层次。”步行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咖啡,“而且,一个对主角毫无保留的善良师父,你不觉得太单薄了吗?他为什么对主角这么好?他的动机是什么?他的过去有什么秘密?这些都可以展开。”

      江北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这个朋友呢?”他翻到后面,“原著里就是个一起打怪的工具人,你给他加了身世线、复仇线和感情线?”

      “工具人也是人。”步行秋说,“他也有自己的人生。”

      江北河又翻了翻,越看越沉默。步行秋写的部分,确实是基于他给的大纲,但每一处细节都被填充得更丰满、更有层次、也更……复杂了。

      原本的仙侠爽文,在步行秋的笔下,变得有点悬疑。

      师父不是师父,朋友不是朋友,所有人都是有原因才接触主角的。

      江北河抬头看他:“你是故意的吧?”

      步行秋一脸无辜:“我只是在认真写作。”

      江北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那这部分保留。后面的你继续写?”

      “你才是作者。”步行秋把电脑推回去,“我只帮你写了一天,剩下的你自己来。”

      “不行。”江北河又把电脑推回来,“既然你开了这个头,你就得负责到底。而且我现在确实又困了。”

      步行秋看着他,江北河确实一脸疲惫,眼底还有没褪尽的青黑。

      “……你真的是来休假的吗?”

      “是来休假的。”江北河站起来,往卧室走,“休假就是你想写小说,有人帮你写。晚安。”

      “现在是早上九点!”

      “晚安。”

      江北河关门睡了。

      步行秋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看着那个打开的文档,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算了,写吧。

      后来,江北河的假期结束了,他又回去上班了。但小说的更新没有停。

      因为步行秋接手了。

      他每天下班后,会打开那个文档,写一到两章。然后发给江北河,江北河晚上看完,给反馈——“这里节奏快了”“那里人物反应不对”“下一章最好把伏笔收一下”。

      步行秋照着改。

      他一开始觉得别扭,毕竟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慢慢地,他感受到了写长篇故事的乐趣。那种铺设伏笔、塑造人物、一步步把读者引向某个结局的过程,和他写诗时的瞬间迸发完全不同,却有着另一种持久而绵长的快感。

      他甚至加更了几次。

      “你不是说很忙吗?”江北河在电话里问。

      “是挺忙的。”步行秋说,“但写到精彩的地方,停不下来。”

      江北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是我的替身作者了。”

      “什么替身,我是代笔。”

      “那代笔费怎么算?”

      “你回来请我吃饭。”

      “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步行秋打开后台,发现收藏量涨了一大截。

      他愣住了。

      他发消息给江北河:“你的小说什么时候这么多人看了?”

      江北河回得很快:“不知道啊,我没签约平台,就是随便发的。”

      “那怎么突然这么多?”

      “可能……有人推荐了?”

      步行秋去翻评论区。他发现下面多了很多新读者,都在说——“这篇文好好看!作者为什么不签约?”“剧情好复杂,但环环相扣,根本停不下来!”“从悬疑区过来的,没想到是仙侠?”

      还有一些老读者在回复:“作者之前断更了超久,我们轮流去催,后来就恢复更新了。”“现在的剧情比以前更丰富了,感觉作者进步很大。”

      步行秋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写的东西,有人在看。有人喜欢。

      他继续写。

      直到江北河回来。

      真正的作者,花了一个晚上把“自己”写的小说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步行秋坐在旁边,有点忐忑。

      “你为什么,”江北河转过头看他,表情复杂,“不在我回来之前完结?”

      “啊?”

      “我现在也是你的读者了。”江北河指了指屏幕,“你把我坑进去了。现在我也在追更,你要负责。”

      步行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那你自己写啊。”

      “我现在写已经来不及了,前面都是你的风格,我接不上了。”

      “那你就继续看着。”

      “不行。”江北河说,“你得写完。我要看到结局。”

      步行秋看着他,江北河的表情认真得很,像是真的在追一部连载。

      “……那好吧。”步行秋站起来,走到电脑前,“你回来正好,那一段我卡住了,你帮我想一下主角突破境界的设定……”

      江北河走到他身后,俯身看着屏幕。

      “你想让他怎么突破?”

      “我想让他不是靠修炼,而是靠‘放下’。”步行秋说,“他追逐了这么久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他自己身上。”

      江北河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那你写。我给你把关。”

      窗外的夜色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两只猫在脚边打着呼噜,一个人写,一个人看。

      这个故事,从江北河开始,从步行秋延续,最终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

      ---
      2.
      江北河这次是真的有大半年没回来。

      他在查一个黑心厂的案子。

      从进入那个厂开始,一切就不对劲。黑心中介把他介绍进去,时薪十八,到手只有九块——中间被砍了一半。主任和组长还要抽成,只要你一直在这里干,月底工资的百分之十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江北河住集体宿舍,八人间,上下铺,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汗味和铁锈味。他每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在流水线前重复同一个动作,手指被磨出厚厚的茧。

      他观察。

      他发现厂里还有很多学生工——中专的、私立高中的,被学校以“不实习就没有毕业证”的理由压过来。他们大多没有签合同,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资是多少。他们每天和他一样上工,一样被克扣,一样在流水线前站到双脚发麻。

      江北河没有暴露身份。他像一个真正的工人那样,在厂里待了半年。

      半年里,他收集了合同、工资条、排班表、监控录像片段、学生工的证词录音。

      半年后,报道发出来了。

      标题很直接:《黑心工厂:被砍半的时薪和拿不到的毕业证》

      报道里详细列出了工厂的违规操作,克扣工资的证据,学生工被压迫的录音,以及相关部门的监管失职。文章发出后,迅速引发了关注。劳动监察部门介入,涉事工厂被停业整顿,相关责任人被追责。

      江北河走出工厂大门时,是傍晚。

      夕阳很红,照在他脸上。他穿着那身半年来没换过的工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存了所有证据的硬盘。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忙,一切都和半年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忽然想,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那半年里,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被塞进流水线里,和其他人一起运转,不分昼夜。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忘记外面还有一个家在等他。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找了一个公共卫生间,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黑了,眼神有点空。

      他想了想,给步行秋发了一条消息:“我出来了。”

      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给你煮汤圆。”

      江北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去买回家的票。

      ---

      七夕后,江北河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和他走之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一样的是布局,是沙发上的靠垫,是书架上那些书的排列。不一样的是,阳台上多了一盆蝴蝶兰——紫色的,正在开。

      步行秋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

      “炉火呢?”

      “在阳台睡觉。”

      江北河放下包,换了鞋,走过去。

      炉火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尾巴尖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

      江北河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蝴蝶兰:“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步行秋也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路过花市,觉得好看。”

      “你养花越来越好了。”

      “本来就不差。”

      江北河笑了。他转过身,看着步行秋。

      步行秋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好像长了一点,整个人被暖色的灯光照着,看起来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比半年前更温和了一些。

      “我回来了。”江北河说。

      步行秋看着他,看着他瘦了的脸、变黑了的肤色、眼底的疲惫,但没有说“你怎么瘦了”或者“你受苦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

      “嗯。汤圆马上好。”

      他们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汤圆。

      汤圆是白的,浮在淡黄色的汤里,冒着热气。

      江北河咬了一口,是花生馅。甜的。

      “今年元宵你没赶上。”步行秋说,“你说不过洋节,七夕也过了日子,给你补个元宵节吧。”

      江北河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今年的元宵节和情人节是同一天。

      那时候他还在厂里,流水线的噪音盖过了所有节日的气息。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热气氤氲。

      “……花生馅?”他问。

      “嗯。你喜欢。”

      江北河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咬了一口汤圆,慢慢地嚼,咽下去。

      甜的,软的,热的。

      像此刻他胸腔里那种缓慢融化的、真实的感觉。

      步行秋没有问他这半年经历了什么。江北河也没有主动说。他们只是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汤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江北河知道,在这盏灯下,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论他走了多远,去了哪里,待了多久,回来的时候,总有一碗热的东西在等他。

      汤圆也好,面也好,或者只是一杯热水。都行。

      ---

      那晚睡前,他们坐在沙发上。

      炉火趴在他们中间,占据了一个人的位置。

      江北河看着客厅的天花板,忽然开口:“我在厂里的时候,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不确定自己在哪里。”

      步行秋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流水线的声音会一直在脑子里响。嗡嗡嗡的。就算躺在宿舍床上,也觉得还在干活。”江北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谁。是那个写报道的记者,还是那个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想久了,会分不清。”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画面一直很清楚。”

      “什么画面?”步行秋问。

      “你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样子。”江北河说,“那个画面总是很清晰。我每次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就想一下那个画面。”

      步行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江北河放在膝盖上的手。

      江北河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半年流水线留下的。

      步行秋握着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茧,像是在读一本书。

      “你现在回来了。”步行秋说。

      “嗯。”江北河反握住他的手,“回来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炉火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有月亮,不算圆,但很亮。

      江北河看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些还在流水线上的人。学生工们,不知道有没有拿到自己的工资。那些被克扣了半年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多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黑心工厂,还有很多被压迫的人,还有很多需要被记录和改变的事。

      但他此刻在这里。

      在这个有花、有猫、有人等他回家的地方。

      “步行秋。”他开口。

      “嗯?”

      “以后我可能还是会走。”

      “我知道。”

      “可能还是会去很远的地方。”

      “嗯。”

      “但我会回来的。”

      步行秋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我知道。”

      江北河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紧步行秋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茧。

      外面的世界很大,战火和矛盾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每个人的权利和自由。江北河是社会的践行者,而步行秋,是江北河美好生活的维护者。

      他走多远,那个阳台上的画面就会跟多远。

      他回来的时候,就有汤圆在等他。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江北河醒来的时候,步行秋已经在阳台上给蝴蝶兰浇水了。

      阳光很好,猫在旁边打滚。

      江北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干嘛?”步行秋没回头,继续浇水。

      “没干嘛。”江北河说,“就是确认一下,是真的。”

      步行秋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真的。”他说,“去刷牙。早饭要凉了。”

      江北河笑了一下,松开他,转身去卫生间。

      路过餐桌时,他看到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豆浆,还有两个煎蛋。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是步行秋的字迹,熟悉的、有些歪歪扭扭的:

      “今天晴。适合散步。等你吃完。”

      江北河看着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去刷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板是暖的。猫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厨房里传来步行秋收拾碗筷的声响。

      江北河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黑了,但眼睛是亮的。

      他对着镜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漱了口,转身走出去,走向那个有粥、有蛋、有纸条等他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七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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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文章已经完结有大半年了,总觉得一直这样不太好囧rz 后续如果有番外的话会在我的随笔合集里面更新《鼻涕纸》 不要走错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