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满园桃李》奚瓜

3、听凭风动

　　“要不再看看吧。”芙媱心里却还有些举棋不定，“说不准还有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但剩下的不过是寻常玩意，直到她快要收手时，才终于在匣子侧壁处，感受到了处不明显的仙力浮动的痕迹。

　　芙媱忘了该如何解开这样的禁制，但先前听唐绿衣模糊地提过一嘴聚气，她心里顿时生出来妙计，便直接在地上盘腿而坐：“若能引气出体，或可一击。”

　　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身体却好像是堵满泥沙的暗河一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流过数寸经络后便滞涩不前，只能往四周薄弱处冲击。

　　“嗷，绿衣还说我是天才呢。”芙媱屡试屡败，最后发出短促又痛苦的呜咽摔倒在地。她喘着气，额前已渗出薄汗。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胡闹，“木鹊！我得去……！”

　　身体里乱窜的「气」搅动这她的五脏六腑，芙媱想爬起来去拿桌上的传音木鹊，却发现四肢早已动弹不得。此刻她终于意识到，眼下是唯有靠自己了。

　　快点想啊，芙媱。她瞪大眼睛，强忍着眩晕的感觉，可身体仍是绵软无力，仿佛神识正不断往下坠落。

　　“媱媱。”恍若有人在耳畔呢喃，冷静又温柔，“你和旁人是不同的。”

　　芙媱感觉有人正轻轻点在她额前，一股暖流泄开，不是替她将被堵住的经络疏通，而是轻柔地拢住了那些乱跑的气流。

　　“你体质特殊，无需「聚气」，只要听凭风动，听随心引……”似乎说这句话，极大的消耗了他的心力，以至于到后面，甚至有些断续。

　　“不行，我根本不会！”芙媱心头闪过没由来的委屈，眼泪垂落在地上，幻成了一粒冰晶，“师尊，我痛……我好痛。”她的视线几乎要涣散了，嘴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那个自己分明是忘记了的人。

　　耳畔是无奈的叹息，就在芙媱绝望的这一瞬，一股更强大的仙力自她胸口处涌现出来，直接霸道地打散了折磨着她的那团气。

　　说话的声音，却更显无力：“……莫怕，吾徒聪慧，必能勘破。”

　　芙媱感到浑身一松的同时，五感终于解放开来。她开始张口呼吸，心脏在胸膛处扑腾着，就像欲眠未眠时被人惊醒时的那般心悸。

　　但此刻她来不及处理这些，芙媱只觉得自己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物品皆不可见，漆黑的视野里，却清晰地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痕迹。

　　是了。风为恒动，管它经络阻塞有何妨，芙媱尝试以仙力捕获离自己最近的这束流风，汇聚于丹田之处，转而捏出一个剑诀：“破！”

　　霎时间，金光大盛，一阵巨大的轰隆声，惊走了落在云霞间小憩的瑞鹤。

　　……

　　“原本、我是想把这匣子劈开的。”芙媱从地上爬起来，有点心虚地向唐绿衣解释，视线扫过被自己劈裂的屋顶，又迅速缩回去，“……不小心，没收住力。”

　　唐绿衣被她这处的动静折腾来，边上还跟着三五个大约是被喊来帮忙的同门。

　　唐绿衣见她只是脸颊处沾了些木头的飞灰，仍是放心不下，拉着她的双手仔细检查过没有别的商河才作罢：“我当说留你一个人不妙，这才过了半日，就连屋顶都掀了去了。”

　　芙媱辩无可辩，只道：“我方才试着聚气，不慎用力了些。”但随后她想到了师尊所言，她与旁人“不同”，因此到底没将底细和盘托出给绿衣，可心里却抓心挠肝地在意师尊刚才的话，故而补充道：“我刚刚听见师尊的传音了。”

　　“师尊帮我渡的气。”她越说底气越足，颇有一种有家里大人撑腰的感觉，“师尊还夸我来着。”

　　绿衣被她这话闹得一愣，随后笑道：“师尊真传音与你了？”

　　眼前，师弟师妹们正挥动仙力整理被她劈开的西厢。芙媱嘿嘿一笑，再次如法炮制，眼下她在室外，能感知到的风比刚才更轻松也更大上不少。

　　芙媱双手捏诀，依据风的走向在胸前画出一道法阵：“你看，方才师尊所授。”整个屋顶发出巨大的颤动声，却在她的操纵下被轻松托起，散落一地的碎石、物什也跟着腾飞，而后整个西厢从外观上看被拼凑的别无二致。

　　“真是奇了，我们原本怎不知还有这样一位师姐？”有位胆大的师妹探头说到，看芙媱的眼神里充满崇拜，“那以后有谁炸了屋子或者炸了炉子，我们岂不是可以仰赖师姐了。”

　　绿衣笑骂道：“你入门才多久，这位可是芙媱师姐，你们仙门试炼时，还偷偷拜她来着。”

　　她话音刚落，芙媱就听见了响彻云端的：“师姐好。”

　　芙媱从疑惑到接受只用了瞬息的时间，她清清嗓子规矩地向各位同门们问好。

　　“不过有师姐坐镇我们缥缈峰的话，明年的仙门试炼我们肯定不会输给「生死海」的那些人。”有位师弟就站在她不远处，是以芙媱能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划过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在庆幸，这或许意味着仙门试炼的结果对他很重要。

　　“毕竟今年「白玉京」出了事，眼下只有素月大师姐一人操持，按照往年的态度，大概是不会参加仙门试炼的。之前就次次垫底，也该轮到我们缥缈峰了。”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芙媱注意到绿衣陡然变换的脸色。

　　绿衣在和她四目相对的同时，出声呵斥道：“师尊和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们的？难道修行只是为了比较吗！甚至都不敢找旁人，只想在同宗弟子面前逞威风！”

　　绿衣说的详细，却有仿佛是说给芙媱一人听的：“我们缥缈峰与「生死海」、「白玉京」乃三位真君合力所开，汇为「归墟池」，谁都得尊称我们九界第一宗，靠的可不是落井下石的本事！”

　　有位年纪看着比大家都小上许多的师妹，也开口帮腔，话里话外都颇有些瞧不上这位师兄的意思：“师姐说的是，我只知出门在外，要先说「归墟池」，若遇同宗才互道句师承。”

　　那位弟子接连受了气，却也没露出悻悻的模样，反而驳斥道：“师妹年纪小，我不同师妹计较，但师姐这话说的不对，我也要争。芙媱师姐，您可来判断我说的对不对。”

　　“你叫什么名字？继续说下去。”芙媱伸手拦住看起来明显气急了的绿衣，示意他接着往后说，在看见对方露出得意的笑容的同时，以示指和中指夹过一缕清风，化做长鞭抽在他面前，“若不能让我和绿衣师姐信服，我定会罚你。”

　　“回师姐，师弟名微斯人，是下界修行上来的散仙。”微斯人说话时有些傲居，单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如松，“师姐，我天资拙劣无法和您相比，但我最知道缺资源的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就是现在我们缥缈峰在过的日子，「白玉京」有「生死海」接济，修炼不愁，我们缥缈峰有什么？口口声声说着三门归一宗，但人家两位真君才关系亲厚，何时有我们缥缈峰的位置。”

　　微斯人做足了铺垫后才又说：“只有仙门试炼，才是仙界最公平的！我日日勤学苦练，也是为了崭露头角，好分到更多的奖励资源，以此回馈缥缈峰。师姐，难道我们的日子就很好过吗？”

　　他一句话点了芙媱和绿衣。

　　“绿衣，你也说说。”芙媱双手环抱在胸前，“总不能听师弟的一面之词。”对微斯人这样的态度，她心里确实生出几分理解，但之前的相处中，她也并不认为绿衣会是个强撑面子的人。

　　“难过的并非我们。”绿衣有点想笑，但她勾勾嘴角到底是笑不出来，“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仙界而今没有几个好过的修士，千年前的那场九界浩劫里，是我们仙界顶在最前面抗住了「天陨」的威压，以至于现在连真君都没盛几个，到底还有什么需要和同门争的。”

　　“就因为没有真君，才更要争，要做九界第一的强者，要让他们不敢拿我们挡在最前面！”微斯人却因为这番话而显得更激动，“那些神呢，我视凡人如蝼蚁，而诸神见我应如是！为什么上界不来救我们。”

　　微斯人说的感情至性，但芙媱只是捏着手里幻出来的鞭子，正犹豫要不要抽断他的话。这话听着大气凛然，但实则很有些经不起推敲。她觉得自己在面对需要判断的问题时，有股莫名的冷感。

　　“你的话很矛盾。”在谁也没开口的时候，芙媱说话了，她垂下眼去那条闪着金光的长鞭，最后还是将它抽在远处的石头上，登时碎石漫天，“第一，都成为九界第一了还想靠人来救？第二，或许你曾经的确艰难困苦，但你凭什么否定殉道的前辈？”

　　“第三，当你将弱者当做蝼蚁的时候，才会在面对强者时，有觉得自己是蝼蚁的错觉。我比你强上这样多，也并未对你产生这等感觉。”

　　“综上三条，微斯人我不信你的道理。”芙媱放开了被幻成鞭子的那道风，任它在手里散开，“但我刚醒来，就听闻这样的事情，心中的确升起了几分兴致，就罚你将这场浩劫过程誊写成册，我自有判断。”

　　微斯人因此拂袖而去，几个与他相熟的也借口开溜，绿衣一一允诺过，场地上便剩下来以刚刚帮腔的师妹为首的几日。

　　芙媱暗自摇头，怎么这缥缈峰也分裂出来了小团体，大约绿衣这位大师姐是很难压住这些人了。

　　“师尊平日也不管这些？”她忍不住传音给绿衣，不知怎的，自从掌握了风的流向后，她愈发顺手，甚至已经能做到不自觉地运用了。

　　绿衣倒是走到她身侧后才说：“我师尊在外云游多年，这些弟子平日里都由我们这些前辈教习。”

　　“我后悔了。”芙媱于是说。

　　绿衣侧目：“什么？”

　　“早知道抽他身上了。”芙媱有些理直气壮，“你比他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