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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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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稳,全城安。
地势卑下的东南段城楼是城防司的常驻点。
谢辞山登楼时,严钺正靠着箭楼的木柱,一手按着城防舆图,一手端着半盏冷茶,同身旁亲兵交代换防事宜。
听见脚步声,他侧头欲呵,看清是谢辞山,面上满是惊讶。
“不是说好睡上几个时辰,这一炷香的工夫,你就睡好了。”
“使君,我收到一封信。”
只是瞥见信封,严钺便知这信来自宫里。
接信时,面色变得庄重不少。
看过信后,他又不由嘴角往下撇了撇,连笺带套扔到了脚下的火盆内。
“妇人之见!这女人怕不是病急乱投医。”
信中,乔贵妃誓拿所有家当献给谢辞山,只希望在向皇帝呈报的杀蠹名单里不要有她。若非要杀个大蠹,最佳人选莫过于陈忠。甚至还保证,日后陈忠抄家,她亦会想办法将大半家私划入谢辞山名下。
谢辞山指尖叩着案面,沉吟未语。
周遭将兵们会意,埋首退出,箭楼内只剩下他与严钺二人。
“我不认为她是病急乱投医。坊间传闻,最近杀的那些人,都是你我二人所定。只要送够银钱,便可保命。我先前并不信,如今倒不免怀疑。我这里也就乔贵妃来求,至于其他人——”
“原来你是为这事来的。放心,这些银钱,一笔一桩我都私下记着。等水退下去,自会同贤弟分成,绝对不让贤弟吃亏。我们武人,本就是拿命当差,好处独吞这种事,杀了我严某人,我都不会干!”
若非守城指望着严钺,又比自己年长的上官,谢辞山恨不得抓起墙上挂的角弓往严钺头上拍。
想啥呢?
“使君,你若缺钱,我日后继承家私,必定倾囊相赠。”
严钺愕然:“这可不能瞎说。”
“若有半点不真,我谢某立马改姓杨。”
“啊——”严钺完全被谢辞山整蒙了,张口结舌看着谢辞山。
隔着几案,谢辞山双手撑住案面,身躯微微前倾,压迫的目光落向对面的严钺。
“城楼上吊着的那些蠹虫本就是要杀的,亦是陛下钦定,一来平民怨,二来可以稳住对面山头的刁民,这使君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不懂,巴巴送钱来,使君也不该收。收下这钱算什么,发国难财?那我们和蠹虫有何区别?”
许是谢辞山眸光太过森然,严钺后退数步,捋须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原是为了此事。那些蠹虫的钱,本就是盘剥得来,千金万金拿了也就拿了。倘若是寻常百姓的血汗钱,便是一文,碰了便是该死。此为其一。其二,眼下处处都要钱,市面物价又高,你指望户部那帮孙子,火烧屁股他们都不急,从这些贪官身上筹措岂不便当?其三,太子党那批被杀的人,不乏良吏清官,余下这批行尸走肉,大多只会贪腐,一无所用。趁此机会多诛几个又何妨,杀谁不是杀?给钱就不杀,做梦,不过延迟死期而已。谢副使,你说这算不算清君侧。再者,你我从中得些薄利,留作家用,或是分给麾下弟兄,有何不可。你不曾当家,不知柴米艰难。我有三房妻,十二个孩,单凭朝廷那点俸禄,一家人都要跟着我喝西北风了!”
这下轮到谢辞山瞪眼了,他听得头都大了,莫说出言相争。
以手拧额心道:“使君,我比不得你。你是晏相的得意弟子,我读书本不多——”
“那你就说,迄今杀的十二个人,该不该杀,可有冤死鬼?”
克扣赈米、强夺民田、私设苛税、匿报灾情、勒索商户……
谢辞山没说话,他心里也承认,这十二个人劣迹累累,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可即便罪有应得,亦要依律定谳。
这般私相议价的处置,今日加诸贪官,他日一旦泛滥,便是百姓焉能不受其害。
说到底,人命,不该随意裁夺。
“谢副使,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你我如今就是要摒除嫌隙,同心对外。至于你收到的这封信嘛,大可不必理会。皇帝早晚会下罪己诏,最终的替死鬼哪里轮得上你我做主。这乔贵妃,昔日看着挺会来事,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倒是昏了头。有这工夫病急乱投医,莫若赶紧把皇帝服侍舒服了是正经。哈哈哈哈——”
谢辞山低首,面上掠过一丝不快。
虽说她与乔贵妃本无瓜葛,可她到底是女子,这种折辱女人的话,他向来就不爱听。
※
二十天了。
水淹城池,到底没有淹到宫城。
赵煦觉得,这大概便是虔心向道的最好明证。
缘此,他比以往更卖力修道。
只是,到底洪水还未退。
隔着重重宫墙,灾民的哀号即便飘不进他的耳朵,暴民敲诈勒索、漫天要价的折子却一张不落堆在案前。
难难难!
安抚百姓、死守城池,专业的事自有专人去办。
他只需一日数次召来严钺、谢辞山一干人等,褒扬几句,敲打几番,这些人便会如他驯养的犬一般拼死效力。
而他只做两件事。
搜尽全城鸽子,向外递送征调勤王兵马的密条。可那些信鸽往往尚未飞出重围,便被山上暴民射落。于是乎,朝事可废,放鸽子不可一日而废。
择贪官酷吏当众绞杀,演给城内百姓、城外乱民看。此举既是立威,也算作安抚。
赵煦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立着一株百年苍柏。
前些年遭了雷劈,此后愈加枯槁萧疏。
瞧着,内里早已蛀空,只剩一层薄皮勉强撑住躯壳,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苍柏枝干上缠在一条开紫花的藤蔓,早年柔弱不堪,经年滋长,竟是愈发粗壮。
藤条圈圈箍着树干,勒入树皮深处,本是依附关系,如今倒更像是捆缚一般。
这老树,哪里就经得起它的折腾。
更奇的是,藤蔓顶端的须已经触到另一棵柏树上,那是一棵树龄短、生得高大茂密的柏树。
可以想见,待到苍柏油尽灯枯之时,它定会再攀新木。
赵煦指着藤蔓道:“这藤蔓可以扯掉了,看这老柏都被糟践成什么样子?”
宫人回道:“陛下,您忘了,您说春月若不赏这藤上花,春光皆虚度。奴才怕扯了藤蔓,来年您又后悔。”
赵煦叹道:“越是花开美艳,越见其侵夺之态。先前孤倒是被它蒙蔽了,如今才觉它着实可恶!赶紧给孤烧了它,如此老柏怕还能多活几年。”
宫人亦是瞟了一眼窗外,默然退出。
就在宫人们搬梯子、扯藤蔓时,延真观下了旨意,即刻拘拿乔贵妃,收押掖庭,彻查十恶不赦的罪责!
小小宫人听闻,惊愕不已。
望着泥地上斫成一段段的藤条,他不免自责。
今日午后和暖,随手开窗透气,便让皇帝见到了窗外的藤蔓。
若无开窗之举,会不会乔贵妃就不会出事呢?
乔贵妃待他们这些皇帝跟前的小太监,倒也不差,和颜悦色,轻言细语,并不摆贵人的谱。
小人物不懂大政治,小小宫人觉得,乔贵妃似乎有点冤。
十恶不赦,或不至于此吧。
※
隔三日严钺、谢辞山例行觐见一次赵煦。
从宫里出来,两人顺宣德门出宫。
门外广场,刑场未撤。
巨大的绞刑木架兀立在空旷的御道之上,昨日被正法的乔贵妃尸首尚未收殓,静静悬于架上。
一纸罪状公示在旁,字字诛心:恃宠干政,结党擅权,交通内外,盘剥生民,蠹耗邦本,祸国殃民。
从掖庭拘押下狱,到定谳行刑,前后不过三日。
谢辞山止步,冷冷地往绞架上望了一眼:“都杀到贵妃了,来日还不知会是谁。”
严钺看也不看,步子未停:“我们只管干好活,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像如今这般困守城池算什么呢,都二十日了,不想着如何突围,光在这里杀人,抵什么用?”谢辞山愤愤不平道。
严钺似笑非笑,言语中透着揶揄:“不然能如何?鸽子不是日日在往外放。”
“城中局势尚稳,暂且不会发生民变。莫若收拢城中兵力,或造筏,或泅渡,寻一些突围的法子。”
严钺摇头道:“你没见四围山头全是暴民,造筏也罢,泅渡也罢,只要一入水,便是活靶子。纵然他们无弓射箭,扔石头一样要命。况且城内兵力本就单薄,贸然遣人突围,徒增损耗。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等城外援军来,我们城内粮食还算充裕,再敷几日也不是不行,何必如此操之过急!”严钺显然有些不耐烦。
谢辞山不再多言,颔首应许。
长睫之下,眸色幽深,心底已然另起盘算。
待回下榻之所,谢辞山暗令石小猛迅速集结准备截囚的那些兄弟。
石小猛问:“如今王妃并无性命之虞,依旧关押在王府。救出来送哪里去?”
“哪里是秦王妃,我们得想办法突围出去。你先前说的几个通往城外的废弃水道,得去看看里面可有积水?”
“那严司使?”
掌心重重按在案上,谢辞山冷声道:“管不得这许多。”
听闻内廷已打造铁甲小舟,形制较寻常船只更小。
一旦局势失控,皇帝便会带亲随登舟弃城。作为红人,亲随里哪里少得了严钺。
所谓清君侧,说到底,不过是报私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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