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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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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共处多年的好姐妹竟然是男儿身,杨柳思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段安,甚至都忘记了避嫌。
“所以你便是段安,而非段宁?”
这个问题倒令不解内情的谢辞山更加疑惑,眼见着杨柳思与敞怀的段安相对而立,他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杨柳思的肩膀。
段安并不作答,他自然注意到谢辞山的细微动作,脸色愈发晦暗。
一面拢衣,一面举步往外走。
“半炷香后,我便请鸿胪寺的大人们来接谢统领的大驾。”说完,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谢辞山本就没把段安当回事,他是女人或者男人,跟他毫无关系,他眼下只想带走杨柳思。
杨柳思如今却改变了主意,有些事她必定要问清楚。
如果段安就是他自己,为何很长一段时间,他又自称是段宁。
他是男子,言行举止并无半分轻薄逾矩,若非谢辞山的出现,段安大概可以一直装下去。
然而谢辞山却没那么容易劝走。
杨柳思也心知谢辞山多疑,便说一天后会通过珮儿给他答复。
“为何你知道此人是男子,倒选择留下?”谢辞山挑眉问道。
杨柳思苦笑:“我与段安有多重情谊,唯独没有男女之情。他到底也是世子,是南滇黎众的护佑,亦是秦王的膀臂,他得给我一个交代,我也得给他一个回应,你信我好不好!”
道理掰碎了说,好不容易才送走满脸不情愿的谢辞山。
倚门伫立,含笑目送离人。
待他身影彻底隐入门扉,她方才缓缓转过眉眼,望向回廊尽头,那里是段安的书斋。
方才唇边那点温软笑意尽数散去,眉目沉沉,敛了一身柔和,只余下清肃沉静。
※
书斋阔大清简,书籍器物皆为鸿胪寺统一置办,段安私物寥寥无几。
段安此时立于屋隅一面衣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之人。
高大英挺这类外显的男子气概与他不搭边,他生就一副黝黑精瘦的南人长相。
平日在外轻佻戏谑的模样,旁人看着便似个全无心肺的娘炮。
而,褪去伪装的轻狂,眸间的冷光,尽是经年的隐忍与狠绝。
万般闲趣皆不入他早已枯寂的心,此生执念唯有谋国与复仇。
那些场面应酬的蠢话、一惊一乍的放荡不过是遮掩自身残缺、麻痹旁人的假相。
毕竟,谁会愿意自己跟随的王是个无根废人!
段安伸手触摸镜面,指尖沿着鉴中眉眼勾勒、滑落。
如果段宁能活到现在,那容貌大概比自己要神气许多。
他与段宁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个头小,眉眼柔和对男子来说或许是减分,但对女孩儿来说,便是加分的。
“你明明是妹妹,为何处处顾惜我。我这般废人,死也就死了,你那么漂亮,那么善良,那么聪明,若是活着,必定比我过得精彩。”
段安垂眸,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纵是刻意不去想,可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他岂能一时半刻忘记过。
自欺欺人罢了。
父母双亡后,他与段宁相依为命。某日被自称父王旧臣的男子所诱骗,表面是要为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实则打算将段安送到官府领赏。
段安有所察觉后,撞见这人意欲对段宁行不轨,情急之下,往这人背上插了两刀。
那人恼羞成怒,抓住段安,顺手就割了他的根。
刀很快,痛不过刹那。
随着刺骨的寒凉顺着腰腹席卷全身,段安眼前猛地一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失去意识前,他耳中唯有段宁的尖叫以及男人的狂笑:“看你这只阉鸡还怎么谋国!”
等他醒来时,已经被人扔到臭水沟中,段宁不知道如何找到了他,将他拖出水沟。
无钱求医,四处打听土方,上山采野草为他敷伤包扎;三餐无着,求来的一口羹,钓来的一尾鱼,总会紧着他吃;他屡屡寻死,她次次救下,不知如何言语安慰,唯握紧他冰凉的手,长长久久给他唱母亲生前常哼的歌谣。
若没段宁,他早死了。
担惊受怕、挨饿受冻的日子唯有遇到舅舅才算到头。可惜那时候,段宁早已身染沉疴,撇下他随着父母去了。
舅舅察觉他的异样,了解真相后,失望震惊悲痛之余让他从此成为段宁,一个假装是段安的段宁。
他可以轻轻松松成为女子,但再不可能成为男子。
若让人发现他的秘密,换来的不会是怜悯,而是嘲笑,不会是追随,而会是背弃甚至是屠戮。
他自是不愿意,直到遇见杨柳思,令他觉得,成为段宁似乎没什么不好。
他可以光明正大在她身边,成为她无心无肺的“闺蜜”,可以看着她一颦一笑,却不用担心自己需要对她承诺什么。
某种意义上,他将她当成了妹妹,可如今这个妹妹爱上了另外的男人。
房门轻启,段安透过镜面瞥见那道熟悉的倩影。
心头倏然一颤,语声却依旧冷冽如霜,甚至转身离了镜前,背对来人立在窗前,不肯看她一眼。
“你这是干什么,窗都关着。莫非是面窗思过?”杨柳思习惯了跟段安打趣,即便是现在,依旧改不来那种亲昵的语气。
“你走吧,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听段安如此说,杨柳思也并不意外,况且,她在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从他的言谈举止,他的遮遮掩掩,约莫她约莫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去细想。
“我也不是专门窥人隐事的三姑六婆,我不计较过往。只是将来,我必定要与谢辞山在一起!”
许久,才听段安喟然一声道:“至少这出戏要在宋国京州演完吧。你与他的将来,我不拦着。只是有句话劝你,男人都是复杂残忍的,凡事多留几分心眼,莫要一腔热忱反倒赔上自身。”
“我答应你。我也要提醒你,莫对我存旁的心思,但凡我无意之人,向来断得干净利落。到时候若是言语冒犯,反倒辜负了多年的情分”
段安胸中本就憋着一股郁气,听她说得如此无情,只想呛她几句,可转身一见她,究竟是软了心肠。
从前看她冷言拒人,只觉干脆痛快,如今亲身体验,方知那闷堵苦涩的滋味。
索性推开面前的窗户,晚风送香,天缀红霞,稀疏蝉鸣反衬得庭院愈发清寂,一如段安此时无着的内心。
※
距离四方馆不远的一处青砖高墙、气派规整的宅第便是赵藤的府邸,只是门楣上已经没了“王府”二字匾额。
傍晚的风凉爽舒适,赵藤的心却异常焦灼。
达达撕毁盟约,兴兵大举来犯,沿线边镇接连陷落。
萧望北星夜驰回北地坐镇,眼下宫中传召赵藤即刻觐见,想必便是为此事。
赵藤早已吩咐家人提前整理行装,只待领命动身北上。
尚未出门,管家匆匆赶来附耳相告,说是首辅晏廷枢求密见。
赵藤颇为奇怪,按道理,此刻他不该在宫里吗!
军情十万火急,半分耽搁不得!
话虽如此,他仍请晏廷枢入密室相见,低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与赵藤不同,晏廷枢显得气定神闲,反问道:“北地有变,公子是急着入宫?”
赵藤没有回答,盯着晏廷枢,心想:不然呢?
晏廷枢一双清亮的老眼亦定在赵藤身上,意味深长地笑道:“公子若救火之人,但凡朝中危局、边境祸乱,皆是召之即往,次次独力撑住残局。这次,公子何不缓缓?”
赵藤不解:“辅台是何意?”
晏廷枢冷笑道:“即便是真有过,公子的功劳也足以复爵。可宫里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们还真把公子当作随叫随到的救火走卒了。”
“国事为重,我不计较。”
“不计较,才是最大的错。” 晏廷枢缓缓摇头,“人心向来轻贱唾手可得之物。你次次随传随至,在圣上眼中,你的才干乃至性命,皆是唾手可得,自然利用完便抛于脑后。此番北地危局,除公子之外,无人能稳住防线,这便是公子握在手中的筹码。公子,若要人重视你,你自己便该摆出栋梁的姿态,哪怕是装的。”
晏廷枢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赵藤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赵藤迟疑,他知道晏廷枢的手段,虽他一向厌恶手段,可晏廷枢到底说得没错。
他一次次以身入局、力挽狂澜,到头来却终究只是个随叫随到的救火走卒。
可他胸藏山河之志,心怀济世之心,这一身白衣终究撑不起他的理想!
“怎么装?”赵藤抬眸,眼光闪烁。
“老臣这里有一枚丸药,可助公子。看似染疾,却丝毫无损性命,绝无半分凶险。”
赵藤眼底仍存顾虑:“我怕我沉不住气,边事并非儿戏,人命关天,容不得迁延。”
晏廷枢不语,从容探手入袖,取出一只温润白瓷小瓶,轻轻置于赵藤掌心。
“公子只管安心。宫里那位,必定比公子更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