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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诱饵 ...

  •   回到四方馆,杨柳思很是愧疚。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情绪抚平之后,理性归位,便觉自己的行为欠思量。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这份感情到底回避不了,而谢辞山有所误会,说到底也是自己没有讲清楚。

      没清楚也就罢了,甚至还动手打人。

      一想到这,杨柳思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心绪纷乱,将宋屏骐那本八公手抄本拿来翻阅。

      凑巧就翻到时任兵部侍中的陈云章一纸手札,是写给一位名叫谢青丘的低阶边将。

      此书行文气势雄浑,立论深远,通篇无半分上位者训诫倨傲,唯有一片拳拳深意。

      书中,陈云章肯定了谢青丘的骁勇无前,也恐其恃勇冒进,遂殷殷相劝:上阵摧敌固是武将本分,然不可只图一己冲锋快意,须顾全左右袍泽。所谓兵者,合众而成势,从来不是孤身逞豪之事。

      杨柳思道觉得有趣,这话,倒像是先前自己劝谢辞山的。

      她也有不解,一位堂堂四品兵部侍中,为何降尊纡贵,亲笔致信一名初阶边校。

      谢青丘,这名字倒颇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蓦地,她忆及那幅藏在五杏山庄的画上便有“谢校尉青丘常服小像”几个字。

      所以这个青丘会不会便是画上那个青丘?

      这么个意外的发现,倒让杨柳思莫名添上一段愁绪。

      也不知道,谢辞山对于自己的生父了解多少?

      ※

      道观奠基事宜紧锣密鼓筹办完毕,奠基吉日一至,赵煦亲赴道场主持大典。

      这第一处道观选址离京城最近,毗邻皇家御苑,冈阜平缓,林木葱郁,远隔市井尘嚣,是钦天监反复勘定的风水吉壤。

      既是赵煦亲自参加,自然这个场面要有多大有多大。

      一身南滇盛装的杨柳思亦在出席的人群中,只是跟先前一样,金冠垂珠玉,芙蓉面半遮。

      旁人瞧去,唯一览纤姿窈窕,芳容自是无从细辨。

      今日杨柳思颇有些魂不守舍,也顾不得有人频频觑她,她自己倒时不时左右看顾。

      她甚至都看见黄四、石小猛好几回,却总没见到谢辞山。

      看来,他今日并没来,大约正生她气呢。

      怅然若失之际,却听段安道:“那不是谢统领吗,今日倒是低调很多。”

      杨柳思一阵欣喜,顺着段安所指看去,不远处楼上之人也在望自己这个方向。

      大约意识到杨柳思发现了他,谢辞山迅速隐入廊柱之后。

      收回目光,杨柳思若无其事继续看道士们念经,只是唇角不受控地向上弯出温柔弧度,一丝笑意就这么悄悄泄了出来。

      过后,她借故离开,带着珮儿,晃到了一处山丘下。

      山并不高,只是坡势陡峭逼仄,侧边便是深陡崖坎。

      入山的路口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连日暴雨,山路冲损,行路艰危,劝人切勿贸然登山。

      至此,杨柳思便不让珮儿跟着了。

      “可山上很危险!”

      “放心,危险的事我不会做。”杨柳思笑道。

      珮儿是环儿的亲妹子,比环儿还要实心些,当然武力值也远超环儿。

      她只记得姐姐跟她说的,姑娘说啥就是啥,照着做就好。

      于是,她虽是满腹疑虑,到底也没强跟着。

      眼巴巴看着那道鲜亮的靛蓝绣裙一点点融入漫山苍翠间。

      山路逼仄,临崖一侧虽不十分高,但却相当陡。

      若真是不小心滚下去,虽不至于殒命,却也定要摔个头破血流,满身伤痕。

      为此,杨柳思走得极为小心。

      满身珠玉碰撞声响清脆,宽大的裙摆曳草而过,看上去很是轻盈曼妙,但只有当事人杨柳思才能体会其中的艰辛。

      人声渐杳,杨柳思心中忽生怯意。

      倘使她赌错了,自己只得循路而归。

      万一失足滚落,重饰加身,那真有得受了。

      走神的杨柳思脚下一滑,身体顷刻栽向崖外。

      身心失重的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掠过。

      沉稳遒劲的力道猛地将她往后一拽,硬生生把她从险地拉回坚实路面。

      谢辞山满眼写尽担心,忍不住责怪道:“好端端跑到这野地来干什么?”

      “诱饵不抛出去,鱼儿怎会上钩。”

      “所以你以身入局,来引诱我?”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轻佻了,自然,杨柳思也不会恼火,甚至还觉得有趣。

      “不然呢,你总躲着我。”杨柳思嘟嘴道,一双翦水秋瞳含着薄嗔。

      “我以为你并不想见我。”眉眼处处透着迁就,虽说他比杨柳思要高一截,气势上却弱了许多。

      “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如何不想见你。”

      “我自然错了,不该胡乱揣测,你那日心情不好——”未出口的话,被杨柳思抬手挡了回去。

      “这算不得你错了,是我没说清楚。你就错了一点。”

      谢辞山握住杨柳思的手腕,将她的手移开问道:“你说。”

      “我说过后面会解释,你非要胡搅蛮缠,害我失手打人。”

      “又不疼。”

      指尖一挣,从他掌心里抽回了手,扭过身去,缠丝镶珠的细辫扫过他胸前,只留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对着他。

      “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我可不想成为难看的泼妇!”

      几乎是想都没想,谢辞山从身后圈住她堪堪一握的腰肢,胸膛虚虚贴着她的后背,下颌抵在她发顶,敛着声气儿道:“世间若有这般美貌的泼妇,我倒也认了。”

      “又在胡说。”

      “我从不说假话。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像是——”

      “像什么?”

      谢辞山想到小时候养的一只白狐,被激怒的时候,双耳直直竖起,蓬松尾毛根根炸开,琉璃似的狐瞳寒亮逼人。

      那模样,凶恶,但又带着独一份的锐利孤绝的美。

      “像一只野狐。”谢辞山想想不对,怕怀中人多心,补充道:“我喜欢狐狸,尤其是漂亮的狐狸。”

      杨柳思从男人怀中挣脱,面向他,啐了一口:“都说你不善言辞,我看也未必。油嘴滑舌,比谁都厉害。”

      男人重新拉她入怀,上了力道,满身配饰加上他腰间的蹀躞带,实在有点硌:“刚刚谁说诱我上钩的。”

      这次,她不再躲开,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挺阔的胸上。

      在这无人处,两人长久相拥,感受彼此的心跳与呼吸,灵魂终得短暂的休憩。

      万千情话尽是多余,无声相依便是缱绻情深最好的注脚。

      二人缠了一阵,手牵手来至一处六角风雨亭内。

      在此,杨柳思将过往种种以及前几日的误会都讲给谢辞山。

      只是她与段安扮假夫妻一节,她有心藏匿。

      毕竟,这事,还得问段安的意思。

      她坐在他腿上,面朝亭外,留给他的是寒溪映雪般清绝的侧颜。

      谢辞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不落地听着她的叙说。

      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去抚慰她,亦不愿若先前那般举止浮浪,唯有将她温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掌中,指腹遍遍摩挲凝脂。

      另一只手在她单薄后腰,静静贴着,以无声的温存替去浮泛无力的说辞。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你觉得会连累我?可如今,你又为何说与我听。”

      面对谢辞山的追问,杨柳思并未即刻回答。

      许多事情,发生变数,也就一瞬间的事。

      从前,她多少是介意自己的身份的。

      如今,她愿意敞开心怀,一则他此刻跟着秦王谋事,目标同自己是一致的;二则,外人尚能为八公抱屈,她作为至亲,为何要在心里去否定呢,哪怕一点点的否定大概都是愚蠢可笑的。

      长睫轻颤,如蝶翕动,眼底漾着细碎光影。

      “先前是我看轻了父亲,对将来未曾抱过期许。可目下,我以为,前路不至一片昏沉,到底尚存微光。”

      她将视线从远方收回,看向了他。

      目光相触,他幽黑的眸中,独独落满她一人的影子。

      “你放心,赴汤蹈火,我都会陪你。”他以最柔的声音许下最重的诺言。

      心事述尽,蓦地生出一段欢喜。

      她轻轻挣脱他,跳起来,拉着谢辞山的一只手轻摇道:“你放心,我会将我们的事告诉世子。”

      她等来的不是男人同样雀跃的回应。

      谢辞山自然高兴不出来,眸色深深,似笑非笑反问:“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杨柳思有些不满:“你放心,世子可不是那起小肚鸡肠的人。”

      说这话时,杨柳思看谢辞山的眼神颇有深意。

      谢辞山故意避开,弯唇嗤笑,反遭杨柳思呛:“心宽如海的胸襟你自然是不懂的。”

      谢辞山哭笑不得,很无奈地虚拳击额。

      男人笑的时候,眉眼中的锋芒尽数揉碎,硬朗轮廓为柔意所覆,整个人显得纯粹、赤诚。

      “哎,你大概不明白。这事吧,再心宽如海的人都忍不了一点。”

      “什么哎,你应该称我什么?”

      他一愣,脱口而出的是:“柳儿。”随即,尴尬地轻咳一声,眼光瞥向了别处。

      她虽是笑着,心里却是酸酸的。

      貌似,也就父母生前喊自己柳儿。

      柳儿这个小名,多久没人喊过了。

      担心谢辞山又见到自己红眼,杨柳思若清风般重新扑入男人的怀中。

      双臂缠绕住他脖颈,将整张脸埋在他肩窝。

      “你不要说了,我来跟他说。”谢辞山坐着不动,顺势揽住她的腰,指腹来回摩挲她细长的发辫。

      他俩几乎黏在一起,他说话时,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你来说?”她觉得好笑。

      “自然得我。”

      “那如果——”

      “没有如果,若他对你不好,我便杀了他。”

      “段安可是世子,你眼里可有王法!”

      “你就是我的王法,其他的都不是。”隐约,男人又开始不安分。

      她虽羞怯,却并不拒绝。

      情思纷乱,她心中想着,这事,得赶紧向两边解释清楚。

      她实在太爱他,她希望与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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