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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灵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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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宋国腹地的京州,因无大江大河引凉、无海风祛燥,加之群山环峙,每至盛夏,整座城便被燥热罡风裹覆,闷灼难耐。
唯独初夏时节,暑意将起未起,山风携着草木清气穿街过巷,一城风物都浸在舒爽凉意中。
可宫中乔贵妃倒是反了常态,茶饭不思、胃口全无,整日动辄摔碎瓷器,责骂宫人。
纵然有巨型木轮缓缓吹着冰盆凉气四下漫溢,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底的郁躁。
众人怀疑她是喜征,接连不断请太医。
把脉后,太医们皆面露难色,虽猜不准为何乔贵妃如此焦躁,但可以肯定的是怀胎之象是一点没有的。
这反而更令乔贵妃愤怒。
赶走太医后,耗尽心力的乔贵妃半倚在紫檀透雕如意云纹软榻上,阖目养神。
自打赵藤回来后,竟是异常乖巧,那老东西多少日子没来自己这里,便有多少日子跟他这宝贵孙儿缠在一块。
上次便殿之中赵藤一席话,老东西面上不动声色,可之后处置达达诸事,全依此番论调。私下谈及这位孙儿,更是屡屡赞不绝口。
照这样下去,复爵是迟早的事,甚至是继承大统,也未必遥远。
他若上位,还有自己的活路!
念及此,乔贵妃气得想摔东西,只是那盏啊枕的刚刚已经摔了出去。
一时间,她目光四顾,寻找趁手的东西。
余光无意瞥见依旧平平的小腹,顿时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竟是开始捶打自己的腹部。
宫人们慌了,哭叫着阻止。
甚至被人拉住了手腕,乔贵妃还使着蛮力意欲重重击打腹部,只是打到了护住她腹部的小宫女瘦弱的背脊上。
见那宫女痛得痉挛,乔贵妃这才住了手,泪水在面颊下留下一道道金粉色的沟。
“你们拦本宫做什么?”
“娘娘何止于此?”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活该打死!”
“孩子又不是一个人能生的,娘娘青春正盛,只是缺少机缘。”
最后一句也不知谁冒出的,只是话音刚落,满殿寂然。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忤逆了。
但,乔贵妃却颇为受用。
她迷离的目光早已越过跪倒一片的宫人飘到了远处。
赐宴番邦宗室那日,年轻侍卫们集体耍梨花枪,看花了她的眼,更乱了她的心。
领头的那人,生就一副沙场上养出的桀骜骨相,利落劲健的腰背线条饱含的蓬勃锐气仿佛将这座暮气沉沉的殿宇撞出几分活人气。
她似乎看到了他冷冽眉目下的滚烫和炽热。
蛰伏已久的渴念如深埋春土的种子就这么被他这身鲜活血气轻轻叩醒。
深宫枯寂,帝王衰颓,人前她风光无两甚至杀伐果决,人后的她何尝不会寂寞与无助。
帝王予她尊荣权势,却难得真心的爱意。
说到底,她不过是他的棋子与玩物,这,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在这宫里,没有子嗣,眼下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过是水中月,沙上塔。
可那老东西,今日推明日,明日拖后日,便是吃了药,也不过须臾。
对!哪里就是她的问题,为什么要骗自己,逼自己喝苦涩的毓麟汤药。
明明就是那个老东西不行。
这么想着,倒自个儿把烦绪给理顺了。
消了气的乔贵妃来了兴致,要去后园子散散步。
走得远了,竟是到了豢养猛兽的灵囿。
说是豢养猛兽,实则老的老死,病的病死,偌大灵囿也只养了只狮子而已。
那狮子关在笼内,笼内又有铁链拴着它,保持一定距离,也是极为安妥的。
这无精打采的老狮子不禁让乔贵气联想到赵煦那张枯朽寡恩的脸,她也没心思继续逛下去,转身便要离开。
宫墙之外,却听到有男人在说话。
嗓音浑厚掺着细碎的沙哑,便是压低了些,亦觉中气充盈。
声声入耳扰得心尖发颤。
乔贵妃自然知道墙外是谁。
那日之后,她便有意无意打听他。
每每远远伫立,佯装漫不经心眺望景致,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即便只是辨出个轮廓。
回回看似无心驻足,只有自己知道,她几乎是尖着耳朵留心他与侍卫说话的声音,即使,听得并不分明。
墙根设一处小门,归皇城护卫司把守,非遇急事,寻常并不开门。
急事?
乔贵妃心思一动,再次确认那道锁链牢牢套在了老狮脖子上。
她独自跨步上前,腕间运力,猛地抽落锁闩,门扇哐当朝外敞开。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众人仓促间阻拦不及。
笼中老狮被声音惊起,慢悠悠撑起身躯,鼻尖贴着铁栏反复嗅探,眼看便要踏笼而出。
身边宫人们有一大半并未意识到老狮上了铁链,无法远窜,霎时间心神崩乱,闹作一团。
“救命!救命!”
“贵妃在此,来人护驾!”众人惊呼。
偏是乔贵妃并未躲避,甚至还嫌狮子行动过于迟缓。
旁人拽都拽不走她,只当她是吓得失了方寸。
墙内骤然炸开的尖叫声中止了墙外廊下人的低声叙话。
谢辞山、萧望北同时循声望去,加之又听到几声狮吼,两人心知情况不妙,来不及传唤禁卫,一前一后疾奔侧门。
当先的萧望北飞脚踹开小门,在满目人影攒乱中,径直朝明黄色的身影冲去。
见有人奔来,乔贵妃错认作谢辞山,下意识身子一软,竟是顺势依偎过去。
待对方稳稳托住她臂膀,温声问询:“贵妃无碍吧?”她方才惊觉,近身之人竟是萧望北!
而后萧望北一步的谢辞山,第一时间并非护驾贵妃,而是寻来木棍,驱逼老狮退回笼中,落栓锁牢笼门。
收拾妥当,他拍了拍手,阔步走至乔贵妃身前,躬身揖礼道:“娘娘,那狮子自有铁链拴着,倒也无碍。”
盘算落空的乔贵妃好似心事被人撞破一般,难堪又羞恼。
加之见到萧望北那副湿答答黏腻腻的神情,她不再理会这两人,铁青着脸离开,半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待乔贵妃一行人走得远了,谢辞山咂着唇问萧望北:“贵妃看着不怎么高兴啊,可是嫌我们太慢,照理,这园内的事还轮不到我们管,我们这算是吃力不讨好?”
“深宫女子遇见外男,自然要避嫌,难不成笑脸相迎。”萧望北依旧眼看着乔贵妃离去的方向,其实人影早就消失好一会了。
谢辞山总觉得哪里不对,乔贵妃经常替赵煦主持朝事,惯于周旋朝臣之间,哪里是见外男就要躲着走的寻常嫔妃。
谢辞山甚至能觉察出乔贵妃似乎在生谁的气。
生他与萧望北的气,不太合常理。
莫非生那头老狮的气?
谢辞山自然不知道,萧望北与乔贵妃这两人其实早有些牵绊。
两人从小长在北疆,萧望北家境在当地还算殷实,加之相貌人品也拔众,苦出身的乔贵妃少女时候的梦想便是嫁给萧望北。
只是十五岁那年,她偶然远赴京州探问亲眷,为京都繁华所吸引。
恰逢其亲戚在宗室府邸供职,借着这层机缘辗转攀附,阴差阳错入了帝王赵煦的眼,自此改换了命途。
她素来讳言出身寒微,是以避见所有北疆旧亲,青梅竹马的萧望北,更是她心头大忌。
这些旧人旧事,会时时刻刻揪出她那潦倒窘迫的过往,会无情地戳破她咬牙搏命杀出的体面与尊荣。
与乔贵妃的冷漠决绝不同,即便奉父母之名不得不成婚的萧望北依旧在心底惦记着乔贵妃。
他甚至觉得她奔赴京华,嫁与帝王家,从不是什么贪图荣华、背弃初心,而是身不由己,迫于生存的无奈之举。
即便她望向他时,眼底早已无半分旧日的温情,他也只当那是伪装与无奈。
直到有宫人来请谢、萧二人出园,萧望北才依依不舍收回了放远的视线。
出门时,谢辞山再次扫了一眼狮笼,颇有些疑虑:“我看那笼栓非大力抽不出,像是有人特意打开的。此外——”
“怎么?”萧望北问。
“那套狮子的锁链锈迹斑斑,一看便是经年套着,从未卸下,每逢节庆,便有人来牵狮子去游行。这些,贵妃岂能不知道。”
“你是说有人有心打开铁笼,故意呼救?”
谢辞山没回答,他在想若是如此,这人的动机是什么?
同行的萧望北,脸红了一般,他突发奇想,这该不是乔乔想见自己施的苦肉计吧。
可见了面,为何又一脸冰霜,莫非因谢辞山在侧?
念及此,萧望北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这才回道:“不要把每件小事都往深处去挖,又非两军对阵,哪里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呢。”
谢辞山没搭话,心中不然,这宫里的算计可不比北疆军中少!
※
回到下榻之所,借着石小猛的闲话,印证了谢辞山的猜想——那狮笼门真是乔贵妃一手打开的。
“你是如何得知?”谢辞山问。
石小猛难为情地回道:“我一个小老乡在宫里供职,我去拿绣品时,她跟我说的。”
宫女们闲来无事便会做些绣品,再托人带出宫去卖,这也算是常事。
不过想到乔贵妃的为人,谢辞山提醒道:“她服侍的主子可不是一般人,此后可要小心些!”
“我也是刚知道她在宫里,那以后我少同她接触,那绣品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熬瞎眼睛也不值当。”
“要出头先藏着,这是秦王送给我们的话,我借花献佛赠给你那小老乡。”
一脸稚气的石小猛其实内心跟明镜儿似的,瞬间咧开了嘴:“统领,我都懂。”
这边正聊着,却听人来报,宫里的传旨太监来了。
夤夜传旨,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谢辞山急忙整衣出迎。
原来,明日皇帝要去祭山打醮,作陪的是赵磐、赵藤父子二人,乔贵妃则领着宗室、番邦女眷去京畿景岚行宫避暑纳凉。
随驾皇帝的安排了拱辰军与羽林军的一部分人,护送乔贵妃一众女眷的便落在了谢辞山的头上。
按照品级相侔、秩级相称的原则,贵妃出行,他这个皇城护卫司的主官必定得护送。
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他如今就是干这个迎来送往的活儿。
只是——
接完旨布置完毕已经三更天了,左不过睡一个时辰就得动身上岗点卯。
微有倦色的谢辞山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匣,角落立着一只寻常的小口细颈瓷瓶。
雪里枪的叮嘱犹在耳畔:贵妃久求子嗣而不得,难保不会暗中择外男暗结珠胎。
谢辞山如今这职位,恰好常有近身贵妃的机缘,纵使贵妃未必属意于他,他到底该有所防范。
而这瓶丹药便是雪里枪临别所赠,专解各类迷情媚药。
当日,谢辞山自然没有当回事,只当雪里枪是随口胡诌,可今日经过灵囿狮笼一事,雪里枪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
她虽疯,但亦有神志清明之时。
日常近身伺候贵妃,大概察觉出了端倪。
谢辞山叹口气,合上了抽匣。
眼下光景,谢辞山只觉糟透了。
一身武艺无从施展,守着闲职,日日勾栏欢场周旋应酬。
与心爱的女子重逢,却是遥遥见一面都难。
那日坟茔之前雪里枪泣诉过往,他纵使不全信,心底终究被触动。
没有人生来便冷硬狠绝,她必是饱受过锥心创伤,才磨成如今这般模样。
生父之谜的烦扰,再添贵妃暗谋子嗣这桩怪事,他只觉憋闷难忍,索性旋身迈入院内,掣出那杆伴他多年的六尺银头朱漆椆木杆长枪。
银枪翻飞破空,锐啸撕裂沉沉夜色,随着人影辗转腾挪,枪影于草木中来回穿梭,直到淋漓汗水浸透衣衫,他方收枪伫立,喘气对上中天皓月。
明日同往景岚行宫的番邦女眷名单上并没有她。
她已然痊愈,若能去,或许又是见面的契机。
只可惜,她大约还是有意躲避自己。
谢辞山猛地摆头,汗珠四溅,旋身回屋冲凉,留下清辉铺满整座空庭。
※
同一片清辉笼罩四方馆南苑,檐下灯笼漾开一圈圈微黄的光,点点飞蛾萦着烛火翩跹盘旋。
“什么,你又要去景岚行宫?”四方馆段安挠挠头。
“我听说那里有一座藏书楼,藏着难觅的孤本。我倒是想去看看,若有机会得到复印本,日后倒有用处。”
“那我现在请人跟鸿胪寺的人说上一声,只是你自己小心。”
段安转身去廊下差人递话,院中只剩杨柳思。
白日暑气渐盛,晚间倒是凉了不少。
只是她不喜独自对月。
夜风扫过,枝影纷乱摇曳,檐下灯火忽明忽暗,不知何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听得人隐隐发慌。
看似静谧的夜,其实并非表面那般。
她索性步入房中,合上房门,将院中诡谲的沉寂一并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