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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青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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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我是长得不够美,但也不至于你连第二眼都不愿意看吧。”
耳边清晰地传来段安的调侃声,杨柳思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梦怕是续不上了。
起身喝段安端来的药汤时,却听段安继续悠悠说道:“我先前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虽然那是真心话。”
前一句听得好好的,后半句差点没把满口药汤喷出来。
“你看你,你听我解释呢。”段安一手轻拍杨柳思的脊背,一手接过汤盏,还不忘再给杨柳思身后塞一个锦枕。
“我虽女扮男装,却早已入了王世子的身份。可你呢?不过暂且顶着世子妃的名份,所思所想,依旧是自在随性的杨柳思,你仔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倒是这个理。”杨柳思点头。
“立场各异,看法自然相左,往后该如何避免再起争执,我确实要好好思量。”段安看起来颇有些苦恼。
“当家的,我不认为这是个问题。兼听则明,你是王世子,我是蕞尔小民也好,是王族贵戚也罢,多听听各种不同的声音总归是好的。若凡事只凭一己之见,到头来,岂不就成了第二个赵煦?”杨柳思白着个小脸,笑道。
段安呆了须臾,敛眉道:“倒也有理,看来是要去适应王世子这个角色。”
“这便是了,在成为明君的路上,你可是任重而道远。”
段安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绕进了一样。
没错,她矢志成为明主,可她的仇呢,她的手足、父亲、母亲,这一笔笔血债,必须以无数人的血来偿还。
段安压住了心中的念头,面色不变地嘱咐杨柳思好生休息。
“刚刚真的没有其他人进这间屋子?”杨柳思问。
“大夫进来过,就是一直来的那个。此外便是我与珮儿。怎么——”
“无事。”
杨柳思已经重新躺下,她闭眼佯装入睡,其实心思依旧活络。
他真的没来吗?
倘若他从未前来,为何梦中他抚过自己脸颊的触感那般真切?
她甚至分明感受到,他指腹薄茧蹭过肌肤的细微磨砂感。
※
“杨先生真说觉得配不上你,怕连累你。”清晏楼上,沈寒石盯着谢辞山,唯恐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毕竟,一个绝美的才女,说她配不上你,这事,搁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够吹半辈子了,也够其他男人艳羡一阵子了。
沈寒石怀疑谢辞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谢辞山极为不耐烦地抬手往面前的虚空挥了挥,好似沈寒石是一只恼人的蚊蝇。
“我认识你快二十年,可曾跟你开半句玩笑?”
“那倒是。如此看来,杨先生昔日多半以罪属身份没入教坊司,或许还曾被人纳为妾室,身世定是难对人言。只有真心倾慕于你,才不愿麻烦你,才想在你面前展露最美好的一面。”沈寒石以折扇击掌心,笃定地说道。
谢辞山修眉一挑,对沈寒石的结论嗤之以鼻:“真心倾慕我?然后背弃我,再嫁给那个滇人?她不愿意拖累我,倒情愿拖累那个滇人。”
“对。想想那个滇人,娶了杨先生这个人,却得不到她的心,甚是可怜。”
沈寒石自顾自摇头晃脑,哪里注意对面的谢辞山面色更黑了些。
“我倒宁愿自己是那个滇人。你并未婚配,也没听说哪家女子倾慕你,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谢辞山不再理会沈寒石,单只为自家斟了一盏茶。
“辞山兄,我知道你心有不平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眼下先助秦王成事,其他事,我不去考虑。”谢辞山神情淡淡,倒让沈寒石一时误认为他果然放下了。
只是沈寒石不知道,谢辞山心里想着,事成之后,杨柳思在哪里,他在哪里,他眼里只有她这个人,至于她是谁的妻,这不重要。
“京畿掌握兵权的主官,你尚在联络?”沈寒石问。
“各方势力的名单差不多都有了,虽说是酒场上称兄道弟,真若举事,怕是一个都靠不上。”谢辞山冷笑道。
“王爷怎么说?”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先猫着。”
“王爷不容易,忍字当头,比勾践还难十倍。陪着陛下过家家也就罢了,听说前几日,陛下当着他的面,折辱太子。他站在一旁,硬是没出声。这还是我们那个秦王吗?”沈寒石压声道。
“既然认定他,他就是最好的选择。无论他做什么,或是让我们做什么,心甘情愿去接受,结果如何,看天意,更在人为!”话音落,谢辞山陡然起身,顺手将案上半盏残茶朝外泼去。
见谢辞山突然要走,沈寒石忙问道:“你去哪里,仙月窟赴宴?”
“不,我去五杏堂。”
※
镇宸山踞京郊制高点,立山巅便可遥遥与宫阙相望。
山间古柏、虬松遍覆,涧泉绕谷,云雾常缠山腰,实在是难得的藏风聚气的宝地。
只是这么个万金难求的风水宝地,位于其间的谢青丘的坟冢,形制却异常简素,坟前无碑无字。
对于生父,谢辞山是陌生的。
他立在衣冠冢前,静静抬眼,望着山下铺陈如绘的九门十二天衢三十六长街七十二曲巷。
“你早该来了,我对你其实很失望,你内心同外表一般冷漠,甚至心里惦记着那个女子,也未曾留半分余地给你的生父。”
玄衣裹身,乌纱蒙面,立在柏树阴底下的雪里枪说话间带着明显的幽怨。
“为何不立碑?”谢辞山转身正对坟冢,他并不理会雪里枪的埋怨。
“这般皓月掩星、冠绝一世的人物,身故之后竟半点笔墨记载全无。我若立碑留名,怕也没这方衣冠坟冢了。况且这事,该由你来完成。可你——”
扪心自问,能让谢辞山毫无底线去纵容的女人,也就两个。
至于其他人——
“我从没有置身事外,只是不愿相信你罢了。你视人命如草芥,我没取你性命已属心存恻隐。至于我生父,我始终在查,只是——”
“只是如何?只是毫无进展!对吧?!”
雪里枪阴阳怪气的嘲意令谢辞山颇为羞恼,他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何况对方还是雪里枪。
“有话不妨直言,真伪我自会求证。人死不能复生,顾好活着的人,有余力自会探寻亡人旧事。难道不是吗?”
说话的语气已然降至冰点,幽深的狭眸透着厌恶与焦躁。
在这一刻,雪里枪突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只是顶着一张跟青丘极为相似的面孔,性格脾性完全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
同样一双动人心魄的黑眸,青丘总是温润和煦,眼波盛满缱绻深情。
可他的儿子谢辞山,眼底仿佛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半点人情味全无,难怪明州人叫他“冷二郎”。
嗨,白瞎了这么双多情眼。
暴躁、冷漠、固执、自以为是,果然是谢炜桢和潘锦儿养大的孩子。
可说到底,怎能怪他。
郁结于心的万千仇怨尽数化作无声的叹息,语气声调也慢慢放软。
伴着山间的风,雪里枪一字一句娓娓说起谢青丘的平生,常年阴郁晦暗的眼眸中漾起难得的光亮。
谢青丘本没有姓,他和他的族人常年流荡在西北边地。
后来他在沙洲遇到谢炜桢,两人一见如故,兄弟相称,青丘索性冠了个谢姓。
两人一道在沙洲参了军,西北当时的劲敌便是枯骨羌。
其部族不奉中原王法,生性嗜血好掠,兵锋踏过之地,屠村焚舍,少留活口故而民间传下俗语:宁遇达达万骑,不逢枯骨一羌。
此外,枯骨羌风俗诡戾,战时会以生人献祭巫神,无论男女,腰间常悬人骨佩饰,装束阴森,望之便生寒意。
率领族人跟着谢炜桢投效军旅的谢青丘凭着一身悍勇屡破敌阵,一手拉起威名赫赫的谢家军,戍守西北边关,矢志以剿除凶戾嗜血的枯骨羌为己任。
可沙场浴血多年,战功屡屡被谢炜桢抢了去。
谢炜桢步步高升、官运亨通,立下首功的谢青丘反倒屡屡受冷遇、遭埋没,忠心谢青丘的兵士个个愤懑难平。
某日谢青丘亲率轻骑深入祁连山腹地奇袭羌部,不料中了敌军埋伏,拼死突围奔至关下求救。
城墙上,谢炜桢连同麾下九名将官齐齐立在垛口,冷眼旁观,任凭城下人嘶吼求援,也不肯打开城门,眼睁睁看着疲兵被枯骨羌铁骑合围,谢青丘力竭遭擒。
“当年,我循着血迹追去时,一切都晚了。” 雪里枪双手捂面,凄厉的话音呜咽在喉头,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滚落,“羌人寻来巨型四轮重车,将剥去衣裳铠甲的主人还有其他人生生碾压在泥里,骨肉碎得野狼都无从下口。我跪在泥里刨了整整一日一夜,指头都没寻到,全是乌红的碎渣,到头来,只捡了几片旧衣,垒起这座衣冠冢。”
“我不恨羌人,我只恨谢炜桢。就是他,狼心狗肺,贪功构陷,用这般阴毒的算计,害死了青丘。我为青丘不值,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从来以真心待人,从不苛待人,永远都是笑着的,这不该是他的结局。”雪里枪扑倒在坟冢边,一下接一下狠狠捶砸冰冷坚硬的坟石,面纱落地,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
谢辞山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只见她十指与手背早已是血肉模糊。
她仰视着他,日光太强,她睁不开眼,更看不清他的眉眼。
“当初害死青丘的那九个人连同亲眷,要么自己死了,要么被我杀了,无一落得善终。这谢炜桢,我只交给你。” 雪里枪的语气里没有祈求,也并非命令,而似长途跋涉的旅人,耗尽一路心力、油尽灯枯之际,做出的最后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