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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青螺 ...
十八日卯时,天色黑沉如浓墨,半分月光也无。
海码头静泊着一辆小巧马车。
车帘之内,杨柳思与铜雀台的吕青螺手拉着手,坐于一处说些离别的话。
车外,环儿一手提着风灯,一手叉腰,架势十足地指挥伙计往船上运送箱笼。
杨柳思劝吕青螺跟自己一道走,此前劝过多回,吕青螺只是不肯。
吕青螺的父亲吕行简跟杨柳思的父亲俱在翰苑供过职,又系同年,本身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两人是力主永嘉革新的政坛新秀,却又在新政施行不到一百天的时候,同时被革职流放。
自此,杨柳思与吕青螺这对总角之交各自随波飘零,直至一年前才于明州重逢。
父亲流放后,吕青螺便屈身入了行院。
别人问起她的身世,她也从不遮掩。
青螺这个名看似是个艺名,其实是父亲取的,她一直用着,并不觉得给先父丢了脸。
铜雀台虽为歌舞勾栏,院中女子却皆卖艺不卖身,只凭歌喉婉转、舞袖翩跹立身谋生。
她不肯随杨柳思离去。
一来铜雀台一众姊妹尚需她照拂张罗,二来她素来心性坦荡,从不愿隐姓埋名、藏头露尾地过活。
一如幼时不慎跌入泥淖,周遭看客只笑等着看她窘迫失态、狼狈出丑,却无一人肯伸手相援。
她自始至终未曾呼救,面上亦无半分羞惭窘迫。
反而,在灿烂光阳下,她赤足将脚下淤泥踏得噼啪作响,甚至在泥中自娱自乐捉起泥鳅。
一篓子活蹦乱跳的泥鳅以及她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狠狠击碎了旁人的恶意期待。
那些巴望着她出丑的人,终是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
这,便是属于吕青螺的人生态度。
纵使身陷荆棘丛,她也会撷取荆枝,为自己编织一顶最美的花环。
杨柳思理解、支持吕青螺,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也会跟吕青螺一样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自己与她到底是不同的。
永嘉年流放的八个年轻的革新派,有七人本人以及直系亲属没籍为奴,终生不得脱籍。
还有一人连同直系血亲围篱安置,终生不得出围篱。
这最后一个人,便是杨柳思的父亲,杨松龄。
不见天日的围篱中,她只是守卫名册上的五柳儿。
十年前的那场火,已经把五柳儿烧“死”在围篱中。
如今柳思这个名字,还是自己给自己个儿取的。
船随浪荡,心亦飘摇,等回过神来,北上的船已经折返向南。
窗棂之外,天色冷寂,寒风掠过海面,卷起细碎的白浪。
杨柳思缓缓别过头,不愿再看这同自己的心一般空洞寂寥的海面。
负了谢绍昭之约,她心中愧疚难安,可与环儿闲话时,口中念及的,又是谢辞山。
“他往瘴云州去,走的也是这条水路吧?”
环儿正坐着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只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
杨柳思也不去扰她,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念及只不过数日前,他亦曾立于舟中,看过同一片海天,她心神一颤,心下亦随之漾开浅浅的慰藉。
她想,这大概便是山海遥相隔,一念即相逢。
只是不知,他此刻船行至何处,是否也正念着她。
※
被谢辞山念着未必是件好事。
他本就惯于将诸事往坏处忖度。
船行海上,无所事事,妄自揣测,谢辞山愈加觉得某些小事中藏着他所不知道真相。
她做事向来持重,如何送他的时候误了时辰,便是真的耽误了,如何都不派个人来转告一声。
甚至,在河下街,她喊住自己说的那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告别。
此外,似乎听她或是环儿数次提及早晚也是要离开的——
忽闻舱外一阵喧嚷,窃窃私语间,竟夹着 “秦王” 二字。
他心头骤然一紧,起身出舱,欲探个究竟。
谢辞山所在货船临时泊岸之际,有止戈堂的兄弟撞见了另一只泊船上的赵藤,半途相逢,双方皆是又惊又喜。
只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赵藤伤得不轻。
也就数天前,身在瘴云州的赵藤接到太子父亲赵磐的密信,令他即刻北上,领兵抵挡拓跋部南下。
赵藤在北疆军中颇具威望,而今宋国北军一溃千里,敌骑已迫近京州畿辅,皇帝赵煦焦灼难安,也顾不得夺爵之事,授意太子,千里传信召他回援。
而,就在他接了密信、登船待发的刹那,暗处突有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性命。
亏得箭偏分寸,他于分寸间捡回条性命。
寻得大夫草草包扎后,赵藤咬牙登船,甚至船行速度不减。
也是凑巧,这船刚好也是泊岸汲水,赵藤被人搀扶着来甲板上透气时,被止戈堂的兄弟认出。
既然赵藤已经离开瘴云州,谢辞山一行人也不必随着货船南下。
当晚,止戈堂的人都将行李搬上了赵藤所在的船。
本来还略显冷清空寂的客舱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赵藤心下甚慰,奈何身受重创、气血亏虚。
卧于舱中的他以极轻极缓的语调告知谢辞山诸人:“瘴云州与土人周旋,我可以保诸位性命,只是给不了任何功名;若北上击寇,但凡尽力,我或能为各位谋得一份功爵,可这性命之事,却再难保全。先前,我力邀你们南下,如今,我不敢劝你们跟我北上。船前面会停在越州,若不愿意北上的,可到此登岸。做不成同袍,我们依旧是止戈堂的好兄弟!”
此前杨柳思告诉自己,赵藤是借着镇压土人,招兵买马,壮大实力,谋求同朝廷博弈的筹码。
如今赵藤说的话或能多少印证杨柳思的话。
在众人一边倒地举拳头高呼誓死效忠秦王的时候,静立于众人之后的谢辞山多少显得有些另类,好在并未被赵藤察觉。
“王爷,拓跋蛮子哪能这么快就打到京畿来?您如今这伤势耐不得繁剧,不如缓行休养一阵,到底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人好心提议。
“不,这行刺我的人正是不想让我北上,或者巴望着我拖延北上的时日,我定然不能遂了他们的意。皇上与我——”接下来的话,赵藤没说下去。
天心难测,何况自己因“忤逆”剥夺了爵位,如今得诏北上,是危机,更是机遇。
无论如何,哪怕是死,他都得牢牢抓住这一线生机。
从皇子到庶民,身心俱创,天晓得他经历了什么。
若不能重回权力的中心,此心不甘,虽生如死!
“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也是你们的机缘,我如今这般,只求你们鼎力助我。”
赵藤声气微弱,望向众人的眸光却依旧锐利如锋,不见半分颓靡。
此时,众人听得入神,早已收了起誓的拳头。
于人后,谢辞山却缓缓握拳,高高擎起,孤峭如峰。
偏生这一幕落进赵藤眼底,他笑着示意谢辞山可以不必再如此。
“你们的心意,我在此领了。往后,有我赵藤的,就少不了兄弟们的。”
众人皆是齐声应诺,热血翻涌。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入止戈堂,明面上只道是志趣相投,暗地里,谁不是冲着赵藤与李达而来。
领靖海军破浪平寇,护一方安宁的李达自不必说,便是“白衣”赵藤,其血战边陲、屡建奇功的事迹自不会因丧了爵位就黯淡半分。
谢辞山说过自己从不以功名为虑。
其实最开始,他考虑过离开。
只是他意识到此时赵藤是最需要匡助的时候。
两年前,亏得赵藤舍身施救,他才得以活命。
那个时候,他就暗自发誓,但凡赵藤有求,他谢辞山必定万死不辞。
他敛去心头最后一丝犹疑,眼底只剩坚定。
舱内烛火通明,舱外,船帆吃满风,朝着遥远的北地驶去,将身后的江枫渔火一并抛入无边夜色里。
※
船到底停在了越州,只因赵藤已然陷入昏迷。
被人抓着问的随船郎中哭丧着脸解释,赵藤所中暗箭,淬毒带钩,而且事发仓促,未能寻良医妥善拔毒清创,加上舟船劳顿,焉有不复发之理。
自己擅长草药调理、内科杂症,于金镞刀创之术本就勉强,况且也是被人强抓来的。
“庸医,你这岂不是草菅人命。”有人听得冒火,拔刀相向。
那郎中吓得双腿哆嗦,一味磕头求饶。
谢辞山拨开人群,走至郎中面前问:“附近可有擅金镞之术的良医。”
郎中脱口而出个有字,随即又似吃了黄连一般,皱眉不语。
谢辞山轻轻拨开直指郎中的剑锋,声和气软,却自带不容拒绝的气场。
“但讲无妨!”
郎中苦笑道:“倒也并非说不得,若真能请得动此人,王爷必定无恙。只是,此人性情古怪,管你什么权贵豪族,他怕是未必肯出手。”
“这人如今在何处?”
“此人姓张名三,倒也不难寻,因腿脚不好,日常只在越州城五杏堂过活,极少外出。”
张三?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但若是五杏堂,谢辞山觉得,或可值得去试试。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选自元朝无名氏杂剧《马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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