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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夜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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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家姑娘望眼欲穿的模样,环儿咕哝道:“刚刚人在,躲着不出来,这会子人都走了,姑娘你又舍不得。”
见杨柳思凝神于海面,并不理自己,环儿问道:“姑娘,莫非觉得反正怀不了子嗣,见了也是白见?”
杨柳思一时怔住,讶然侧首,满眼是环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杨柳思涩然一笑。
“不是姑娘说的无利不往吗?”见杨柳思眸光黯然,环儿赶紧补道:“姑娘对我是真心的,我说的是对两旁世人。”
海风渐烈,鬓发翻飞,清眸凝愁,杨柳思幽幽叹道:“他于我,算不得两旁世人。”
“姑娘,那毓麟丸可要送回?”
“送回去吧。”杨柳思紧了紧素白狐裘,依旧感到冷意侵肤。
她明知无望,依旧扫了一眼邈远的海天之际,抿唇强展颜:“也罢,终究是要离开的。咱们抓紧拾掇拾掇,也该回趾州去了。”
二人正待离开海码头,身后忽有男声传来,混着潮韵,悠悠入耳。
谢绍庭于客船上见到了杨柳思,这才下船相问。
轻施一礼,声线清和,秀挺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姑娘这是来送人?”
杨柳思后退数步,亦盈盈敛衽,颔首道:“正是。”
多久不曾见过谢绍庭,想是备考劳心劳力,他竟比先前愈发清减了。
“公子这是要北上京州?怎么——”杨柳思见他身边冷清,心中纳罕。
富家翁的公子,准岳父家更是富贵占尽,不说车马成行、仆从如云,至少谢炜桢、谢绍昭或是苏家那边的人也该在的。
谢绍庭目光旁落缓声道:“闱场在即,无心周旋,清清静静,最合我意。”
他跟谢辞山一样,不辞而别,书信也安排人送到管家朗叔处。
“静以潜修,终登龙门。公子金殿唱名时,新出的程文集子怕是也要跟着沾光显贵了。”
一语方落,星眸粲然。
她开颜而笑,看着谢绍庭,好像在欣赏一尊宝光流转的大金佛一般。
她是商女,却偏偏脱尽市侩俗气。即便在营算筹划之时,眉眼间不见分毫锱铢必较的凌厉,反倒透着数分通透澄澈甚至是慧黠调皮,叫人见之便心生亲近。
谢绍庭倒第一次起了八卦的心思,也不知她今后会选个什么样的人做夫婿。
客船快开了,谢绍庭也不耽误,告扰欲去。
杨柳思又上前数步,喊住了他,轻声道:“之前的事情,望公子海涵,切勿放心上。”
谢绍庭一怔,随即笑道:“谢某哪里敢怪先生。先生给了谢某一个极好的教训,谢某感谢还来不及。何况,昭昭如今德业精进,全赖先生悉心栽培。待春闱事毕,谢某定携昭昭登门拜谢。”
他提步登船,背影卓然。
虽说清瘦了些,但那一身疏朗沉着的气度,似将海天风浪都压在了身后。
环儿在人后白了一眼,问道:“姑娘,你扫了他的脸面,他为何说感谢还来不及。”
“文人的话,听听便好,不必深究。”
“姑娘也是文人,从来不说环儿听不懂的话。”
“我可不是文人,我只是闲来嗜书而已。”杨柳思笑着点了点环儿的鼻尖。
环儿比她矮半个头,点鼻尖不费事。
主仆二人之外,远远站着的尚未离去的黄四。
神情复杂,甚至有几分义愤填膺。
想到刚刚谢辞山等不到心上人,怅然若失的模样,却见这姗姗来迟的女子竟跟那个谢大有说有笑,半点愁容没有。
她哪里值公子这般相待!
心中有气的黄四抬脚踩扁一只搁浅的小海蟹,阴沉着脸,悻悻离开海码头。
※
隔日,谢宅敦伦堂外,老实人朗叔犯了难。
今晨收到两封书信,皆是家中两位公子的晚发辞别的信。
此时,谢炜桢正在里面对着几个庄头发火。
去岁收成远远不如前年,前年收成又远远不如大前年,他只道是庄头不尽力,却不想想这几年天时乖戾、气候失序,以至稼穑不登,岁入不丰。
朗叔想跟谢潘氏通通气,但夫人早就陪坐在敦伦堂内。
无奈,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敦伦堂。
这事,到底怪不得他,他也就是个转手的。
再不济,不过迁怒骂几句。
可若是隐而不报或者报得不及时,那搞不好,就要被赶去庄子上了。
敦伦堂内,
兰桂腾芳的匾额下是谢炜桢那张怒气正盛的脸。
见朗叔躬身走了进来,几个缩头挨训的庄头松了口气。
“何事?”谢炜桢眉峰陡扬,厉声问道。
“家主,适才先后接得两位公子的亲笔信,小的不敢擅断,特来禀报。”
信被丫鬟接了去,静坐不语的谢潘氏不由瑟缩了一下。
谢炜桢狐疑地拆封抖笺,一目数行之下,脸色愈加黑沉。
后读的那张书信被揉作一团,掷于角落。
“还自诩读书人,依我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赴京赶考本是好事,偏生他都不来当面拜别!这还没做官,若是做了官,岂不是屋脊上蹲个猫儿,狂上天的活畜生。”
谢炜桢骂得极难听,便是置身事外的朗叔与庄头们不免重新绷紧心神。
谢潘氏到底坐不住了,惴惴问道:“家主,辞山是不是又溜出门了,多大的人了,这么不省心。待他回来,我非得——”
到底没说下去,其实她心里清楚,除了苦苦哀求,她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这孩子,年纪小,心思重,说起来,都是自己亏欠他的多,她有何资格去要求他做什么。
前些日子,他又来问自己的身世。
其实这个疑问,他一直都有。
他问过自己,为何名字中没有绍字,为何跟谢炜桢半点不挂相,可谢绍庭与谢绍昭在容貌上,总有与父亲的重合之处。
他那时候小,谢潘氏尚可以哄骗。
她会安慰他,因为他心里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所以才会各种怀疑。
可这次,他显然知道了什么,只问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他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他实在越来越像青丘。
唯一不同的,青丘爱笑,而他几乎不怎么笑。
面对他明澈得令人心碎的眸光,谢潘氏鬼使神差说出了谢青丘的名字。
谢潘氏以为谢辞山会继续追问,哪知他却是长久地缄默。
谢辞山告诉谢潘氏,无论以前发生过什么,都不会消减谢炜桢在他心中的分量。但,若有机缘,他也会去祭拜生父,尽一份为人子的心意。
他分明已经攥紧了答案,再不必从她这里讨要半句谎言,那份沉默的懂事,反倒比任何诘问都更剜得她心口生疼。
这次,谢辞山出门,谢潘氏不清楚是不是跟寻身世有关。
只是若要寻青丘,必定是北上,而信上只说是南下。
谢潘氏只得在心中暗自宽慰,许是出去散心了吧。
“这个逆子竟让我好生看待谢绍昭,仕途未入,官腔倒先打到老子头上了。对了,这几日怎么没见她,是不是又去闯祸,躲了起来。”谢炜桢盯着谢潘氏,但其实是说给朗叔听的。
朗叔慌忙堆笑,将谢绍昭天花乱坠一顿夸,虽说有点言过其实,但大差不差。
此时的谢绍昭,起早贪黑,一头扎在书坊中。
刻画(字)、校稿、刷印、装订,凡此种种体力活计,她皆一一亲试。
这几日与杨柳思几乎是形影不离,盘账核数,接洽生意,筹谋刊印,拟定价目,事事亲力亲为,毫不懈怠。
谢炜桢嘴上不说,心中怪异:莫非她突然转了性!
也罢,只要不给自己惹祸便好。只希望不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听说,书坊杨先生要回乡省亲,若她有什么需求,能满足尽量满足。”谢炜桢吩咐道。
※
趾州当家的又递来书信,催杨柳思赶紧回。
此故,她甚至都来不及为别离而难过,毕竟,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杨柳思熬了几个大夜完善了经营方略。
大到整体经营、书籍刊印、收支账目核对、馆内藏书与陈设的规整管护,小到人员分工排布、言行话术规范、宾客迎送礼节,乃至日常琐事的调度衔接、疏漏之处的查漏补缺,皆详细作了交代。
她甚至还不放心,全程盯完程文集子、数种典籍的最后一遍校稿,又跟几位书商谈了代销之事,另外还抽空找白若溪谈了谈后续话本子的出路问题……
谢绍昭乖乖地陪在她左右,冷冷地看着她忙前忙后,当然,也很认真地记下她叮嘱自己的每一件事。
※
过两日便是离开的日子。
二月望日,夜空晴好。
忙了一天杨柳思携谢绍昭踏着一地溶溶月色,秉烛入了万卷楼。
二人拾级而上,信步闲游。
满楼清寂,空中浮动着松烟墨与芸香草相融的幽馥,沉厚而清润。
月华透过琉璃圆窗,将杨柳思轻拢在清辉里。
罗袂轻扬间,细碎的月光在她裙裾上轻轻跳动。
谢绍昭一时恍惚,竟分不清是月色染就了佳人,还是她本就是月下凝成的绝色。
“好美呀!”谢绍昭不由拍手赞道。
杨柳思闻声回眸,清辉覆面,素容皎皎,竟比月色更添三分莹澈。
“是吧,我也觉得。”
“啊——”
“当初他们为了省支出,打算换成木格窗,是我执意要这琉璃窗。月下燃烛赋诗,读书人所求的清欢,大抵不过如此。便是白日,凭窗闲读几页书,看一眼远山淡影、草木清嘉,人间俗扰自然皆抛诸身后了。对了,昭昭,万卷楼藏书丰厚,需物尽其用,我在经营方略中提到的雅集,定要按期集结。才俊云集,而后自然典籍生辉,万卷楼必定声名远播。”
“好的,我记住了。”谢绍昭神色黯然,冷不防又补了一句:“先生,你这一去,怕是不准备回了吧。”
眸光里倏然掠过一丝被人觑破心事的惶乱,转而漾开嫣然浅笑,似是浑不在意。
“怎会?听听,你在胡说什么?”
谢绍昭没有作答,暗自想到,经营方略中都提到了十年后的事,若非准备一去不返,哪里需要做这么长的打算。
何况,这些日子,竟是恨不得一个时辰掰成十二个时辰来用。其他人没察觉,那是他们傻!
“我不知你为何要来书坊,也不知你为何又要离开,可我心底始终清楚,你终究不属于这里,早晚都是要走的。”
谢绍昭难得持重一回,杨柳思心头酸涩,偏又忍不住失笑。
“你哪里就看出,我早晚会离开?”
“凤凰怎会留在山鸡窝,第一次见到先生,我就知道。”
“万卷楼怎能和鸡窝作比。”杨柳思有些无奈。
“就算万卷楼做成天下第一,终究只是一方书坊,先生这般人物,如何可能长期屈居于此。”
“昭昭,你错了,我从不觉得这是屈居。能守着万卷楼,亲理翰墨文章,反而是我莫大的荣幸。世间大道,本就相通。能把开书坊这桩小生意做到极致,便已是通天大道,一通而百通,何须向外求索?今后切不可妄自菲薄。”
“先生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只是,先生,你离开的时候,我想去送送你。”
触目谢绍昭赤诚哀戚的眸光,杨柳思鼻尖蓦地一酸。
她强压眼底潮意,勉力勾起唇角,故作轻松地笑道:“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