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与玫瑰》墨羽鸦

45、失忆 停留

　　找回失落的记忆后，尚言才明白，原来自己是这么恨，恨自己，也恨所有伤害了她和自己所爱的人。
　　当初心神错乱后，她麻木地跟着江漾薇求生，麻木地旁观别人对自己的算计，麻木地抓紧最后一次求生的机会。毕竟，她的命不属于自己，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努力活着。
　　直到站在那个荒野上，在风中，在泪眼模糊中，她怔愣地望进那双赤瞳，才第一次体会到清醒着劫后余生是什么滋味。

　　于是，遗忘掉那两段血淋淋的死亡记忆的尚言，才能真正地去体会这个世界，打破麻木与隔离感，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末世中继续求生。

　　所以，她后来的记忆与生活中，自己每次都渴求着活着，为此思索算计拼尽全力，一次比一次疲惫，想过一睡到底但仍不放弃活着，却从未追问过原因。只当是自己的求生本能在作祟。

　　此时此刻，她找回记忆后，才发觉心里的苦与痛早已生根发芽，宛若藤蔓缠绕遍身，利刺伤到了别人，也早已将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随着记忆地逐渐清晰，尚言咬得愈发用力，血腥味渐渐渗透到口与鼻。她在一次次的悔悟中颤抖，恨自己这几年的麻木，恨自己的遗忘，恨自己没有将所有的渣滓都挫骨扬灰。

　　不知过了多久，尚言才恍然听到耳边一声声温柔低沉的安慰，才感受到拥抱的温暖和那只不停安抚自己轻拍后背的手。

　　“好了小言，没事了，所有的仇我都替你解决过了……”
　　“你很好，现在一切都好，我还在呢……”
　　“我陪着你，晴云和姚格也会陪着你。”
　　“小言。”

　　尚言松开口，这才彻底稳定住心绪。她急忙去看伤口，却被秦醉拦住了。他捧着尚言的脸，眼眸对视，红如血的瞳孔中是平静的温柔，带着一点点没藏好的心疼。

　　“阿醉……”尚言想诉说自己的梦，却在开口时才恍然察觉口中的血腥味。于是话头止住，她强硬地扒开对方的手和衣领，这才看清肩膀处的那个渗血的牙印。

　　衣服掀开时扯动到了伤口，秦醉一时不察乱了呼吸。

　　“怎么会……”尚言愣愣地看着那里，“怎么会有两个牙印。”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只咬了一口。两个牙印有所重叠，一新一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出自一人之口。且旧牙印很“新”，看结痂程度并估量秦醉的体质，很可能是昨天才添上去的。

　　“这……这不可能。”尚言摇摇头，“我们昨天一直在忙着和中央基地交涉，而且我也不会突然去咬你……”

　　她不停地回忆昨天的所有事，从早到晚的一切细节，发现毫无错漏。即便遗忘了某些时间段，从前后人物位置与行事逻辑来看，都不会突然让她咬秦醉一口。更何况，两个牙印如此相近相似……

　　尚言感觉自己思维清晰，不停地思索一切可能，越想却脑子越乱。
　　最后，她望着眼前沉默地男人，不可置信地承认：“我……已经想起过一次那段记忆了，对吗？”

　　在秦醉眼中，对方红着眼眶望来的眼神中，有期待有害怕。期待否定，害怕肯定。这和昨天面对尚言时的情形有所不同，却很有可能会发生在未来。

　　他缓缓伸手抚摸对方的脸，拇指在眼角轻轻擦过，有些艰难地开口：“其实，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前天，是尚言恢复那段记忆的第一天，没弄清楚情况的秦醉连忙安抚她，任由对方撕咬自己。只要小言能够安心，他的血肉便任凭挥霍。
　　等尚言冷静下来后，秦醉逐渐便了解了那段被遗忘的沉痛的记忆，怜惜与难过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那天，他们将事务转交给了小队其他人，然后在中央基地内散心，同时也是观察基地情况。

　　昨天，尚言醒后地模样与前天别无二致，秦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小言还沉浸在痛苦中。在小言将咬向自己时，秦醉及时阻拦了。
　　那天，秦醉身上没有增添新的伤口，内心的破洞却被撕扯得更大了。

　　“昨天的你，完全不记得前天发生过的事，就像今天，你也不记得前天到昨天的事。”秦醉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记忆停留在了来到中央基地的第二天。”

　　“……什么？”沉默了很久，尚言才出声，“你是不是突发奇想要和我开玩笑，故意逗弄我？”

　　她的耳朵听见了那些话，理智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此刻仿佛接受不良般，迟迟难以理解。

　　尚言的目光望向秦醉，却呆滞着不能对焦，脑子里像是有神仙在开大会，觉得一切都如此荒谬而难以接受。

　　忽然，她感觉手上碰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才发现，这是秦醉放到她手里的一个棕色封皮的厚笔记本。

　　“这是你昨天写下的日记。记录了你昨天经历的事，以及我口述的前天发生过的事。”秦醉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昨天，是发现你失忆的第一天，当时还不确定情况，为了以防万一，你决定先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按照昨天我和你的规划，在今天确定你的记忆确实出现问题后，要加快进度，提前回泛七。”

　　尚言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动手翻开笔记本。

　　确实是她的字迹。

　　*
　　在中央基地停留的第七天傍晚，尚言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中，正冷静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自己的“未来”。
　　说是未来，是因为这一切在第二天的她看来尚未发生。可于此刻，又是她的真真切切的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眼睛干涩，并发现自己想起来了过去的一些事。本以为今天要继续和中央基地的人谈论事务共享技术，却突然被告知这些都已经全部完成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又有些难受。
　　通过笔记本，她确定自己已经失忆5天了，而这仅仅5天的记录就已经多达十几页。
　　即便每天的日记最后都有当天总结并标出了重点，但尚言还是有些发愁，因为这意味着随着时间向前的不断延展，她每天早上要看的内容会越来越多。

　　失忆第5天的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要花费多久，才能跟上身边人的步伐。

　　所有人都在前进，却只有她自己还停留在那一天。

　　一滴泪“啪”地落在页面上，晕开了两个字。而流泪的那双眼睛里，只剩下那近乎冷漠的理智在支撑。

　　*
　　从早上醒来的彷徨，到看完日记后的冷淡，这种情绪的转变越来越快了。秦醉在一旁看着尚言，担忧与无奈让他焦躁不安，却只能陪在一旁，克制着冷静地等待。

　　尚言提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就合上了本子。她转头看向秦醉，平静道：“我知道了。那按照今天的计划，尽早收尾，明天必须启程回泛七。”

　　看着她这副模样，秦醉忍不住上前拥抱住她，低沉的声音里塞满了苦涩：“小言，辛苦你了。”

　　“还好。时间不多，我们赶快忙正事吧。”

　　还好吗？秦醉抱得愈发紧，他清楚，随着时间过去，尚言会一天比一天“辛苦”。
　　她每天早晨所要弥补的与周围人的认知差距会越来越大，如同一道不断拓宽的鸿沟。

　　“好了，阿醉。看开点，我们马上就能回泛七了。”尚言温柔了声音，轻拍对方的背，安抚道。

　　不，他不能让小言花精力来安慰他。秦醉想，小言才是应该被呵护的那个。
　　他松开了手，尽力温柔地笑道：“好，该忙正事了。”

　　男人原本眉目如峰，平日里直让人觉得冷峻，加上那不似人的眼睛，更是平添几分压抑。此刻对方一副柔和的样子，仿佛让尚言整个人都浸入了令人惬意放松的泉水。
　　这样的神情，即使是对尚言而言，也很少见。

　　尚言愣愣地看了两秒，然后边看边想：我之后，不对，是之前没见过阿醉这么温柔吗？怎么没在日记里看到过。

　　她回忆了一下那几乎占满的分析与规划，提醒自己，今天晚上总结的时候一定要提一嘴阿醉的这副神情。
　　真好看。

　　尚言记忆出现问题这件事，只有他们小队以及施先生和研究中心的程小点知道。

　　程小点并不清楚前因后果，也不擅长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对尚言的失忆束手无策。
　　而有关尚言身体情况的资料都在泛七，所以，治疗尚言这件事只能回泛七再办。

　　现在，他们要和程小点交换的，是小姑娘科研至今最为骄傲的瑰宝。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提取出来的一批精粹。”程小点高傲地仰着头，“耗费了我不少的实验异种。”

　　据闻，她的父母生前隶属曾经的中央研究院，也是当初潜能激发试验的早期参与人员。小小年纪的她在中央基地里却不知为何主要研究异种，而对异能的研究相对投入却并不多。
　　不过也正因她与泛七的研究方向不同，两基地合作后才能互补长短，更进一步。

　　“精粹……”尚言看着试管中那淡黄绿色的透明液体，“原来，从异种体内提取出的核心活性物质，长这样。”

　　“是，不妨告诉你，这是最接近原液的存在。”程小点点点头。

　　听到她提及原液，秦醉嗤笑一声：“看来，我们终于可以谈谈最后一项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