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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记忆二 一定要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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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艾馨是个温柔年轻负责任的老师。尚言从不否认这一点。如果不是她和那个喜欢她的男老师的努力,尚言不会在医院坚持到现在。
柔顺乌黑的长发披在女老师的肩头,原本柔和的五官在笑起来后倒显出几分娇俏。也是,老师如今不到三十岁,还年轻着呢。
尚言在心里默默算着,觉得比起自己,程老师可以多活好多年呢。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居然走神了?”艾馨挑了挑眉,“这可不多见。刚刚想什么呢?”
作为班里曾经的第一名,尚言是个态度认真的孩子,即便在最叛逆的那段时间,听到她和任老师的劝言,也不会露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想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尚言看着对方怀中的那一捧玫瑰,随口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他跟我表白这件事?”艾馨歪了歪头,打趣着这穿着病号服的乖学生。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尚言消瘦的脸上。
尚言实话实说:“当初如果不是你执意要管我,任老师不会也跟着来劝说我的。毕竟他没教过我,他之所以会对我的事上心,只是因为你。”
艾馨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得意:“你说的不对,你没我了解他。”
按照学历算还只是高中生的尚言知道,有些大人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还喜欢撒谎。但到底是程老师在这么说,所以尚言没有出声反驳。
“怎么还一脸不相信呢?”
“我信。”
“哦?不像诶,小言的表情管理技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啊!哎?怎么说说还脸红了……”逗够了,艾馨才轻声开始解释,“如果只是因为我,那他做不到像现在这样上心的。”
“小言,你很清楚谁在对你好。即便没有我,任老师知道了你的事情之后也不会完全置之不理的。我知道你现在答应治疗,只是想让我们安心。但是,小言,我们对你好不是完全因为什么善良热心的品质,而是你本身就值得。”
值,得?
本来撇过头的尚言看向了艾馨,脸上是遮不住的迷茫和震惊。程老师在说什么呢?自己怎么听不懂。
“你不善良吗?”小姑娘很茫然地问。
艾馨失笑,随后又认真地回答:“善良,但不意味着什么都会去管。你也说过,我教过你。我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好孩子。如果你当初就那样放任病情不管,直接辍学去打工,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在我眼中,这太可惜了。所以,我会试着去劝你就医。”
“任老师也许最初是因为我才注意到你的。但能让他也真心为你的事操劳这么久,是因为在接触后,他也觉得可惜,他也想留住你。”
艾馨摸了摸女孩的头,浅笑着:“你也要相信,努力活下去是一件值得期待的美好的事,而不是单纯的其他人托付的念头。”
这下,尚言听懂了。老师是在说,即使没有他们的存在,尚言自己也要渴望活着。
望着对方那温柔如水的眼眸,尚言沉默了很久。
“哦对,还没问你,觉得这玫瑰怎么样?”
“很俗。”
“啊?怎么会?明明很浪漫好不好?这是爱的象征,是在表达爱。”
“哦。”
艾馨又笑了,像是被气笑的。她抽出了两支玫瑰,递到了尚言的面前:“接着。”
尚言不明所以地接过那两支玫瑰,看向艾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言行。
“小言,我在爱你,任老师也在爱你。所以,这两支玫瑰就送给你了。”程老师半认真半玩笑地说着。
尚言认真地接过了。
老师刚刚教了,这是爱的象征,是在表达爱。虽然有点俗。
“呀,笑了。”艾馨着急忙慌地要掏出手机把这一幕照下来,发给临时被叫去开会的任交仁。
但那真实鲜活的笑容只有短短一瞬,她没来得及拍下来。有一点点可惜哦,但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很好看的笑容。”
两人扭头看去,是一位看起来与尚言同龄的姑娘,站在隔壁床前。
隔壁床的患者是个中年妇女,病情不容乐观,昨天去世了。现在那张床很空,一如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很空。
“你是?”艾馨想到这件事,眼神不由关切起来。
女孩却直直看向早已落下笑容的尚言:“我叫江漾薇,我想和你做朋友。”
*
任交仁是个有点木楞又有点精明、自称有点小钱的老师。尚言没在课堂上与他打过交道,最初的相遇便是在她打工的饭馆,对方劝她去医院。
以至于,长久以来,尚言觉得任交仁什么都像,就是不太像人民教师。
说他木楞,是他不会追人,明明有很多合适的机会,却一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
说他精明,是他很擅长钻漏洞,无论是明面上的规则,还是话语里的反驳,他总是能找个角度让尚言无语。
可以说,能让当初执拗的尚言放弃边打工边等死,并接受老师的资助在医院接受治疗,任交仁绝对功不可没。
即使到现在,尚言都认为对方的钱用在治疗她身上,可能会打水漂了,但想着有程老师在,任老师以后是不会饿死的。
他也是个年轻的可以活很久的人。
“学校都停课两周了,什么时候开学,上面也没个准信。”任交仁皱着眉坐在病床边,手里正在削苹果。
尚言看着歪歪曲曲欲断不断的苹果皮,淡声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热爱教学了?”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关心关心很正常好吧?”任交仁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只是感觉最近不太正常,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刚在外面接完电话回来的程艾馨听到了这句话,调笑道:“怎么,是忙上瘾了,一歇下来就浑身刺挠?”
“可能吧。不过也确实好久没闲下来了。”任交仁耸了耸肩。
是不太正常。尚言出声:“你这次居然没有断掉。”
任交仁从女孩手中拿回了那接近完美的苹果皮,将削好的苹果放到对方手里:“话说清楚点,是苹果皮居然没有断掉。”
“哦。”尚言逗够了,开始啃苹果。
那苹果是什么味道来着……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很好吃的味道吧,只是可惜没多啃几口,就发生了异变。
直到现在,明明要重新清洗污垢,明明要彻底看清这段记忆,可一切还是如此模糊。
苹果是什么味道的?怎么只记得血腥气了。
应该很好吃才对,怎么自己想吐呢?
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尚言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忘了滋味的苹果顺着重力掉落在地板上,滚到了任交仁那断成两半的尸体旁。
不断溢出血液的尸体上落了一层有一层的灰和碎屑,天花板上的洞彻底破开,原本的巨型“剪刀”也露出了它的原形——一只巨大的蝼蛄。
那也不是什么剪刀,而是它那形似截断刀的开掘足。
“啊——啊——”刺耳的尖叫声几乎要刺透尚言的鼓膜。她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视线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她看见红了眼眶的程老师最快动作起来,一把捞住旁边不停尖叫的江漾薇,并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小言,快跟我跑!”
……
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恐惧填满了尚言的脑子,让她无法完成任何思考,只能如傀儡般,跟着程老师跑。
方向,不清楚。目的,不知道。情绪……也变得模糊和麻木。
她感知到一种近乎熟悉的麻木感。
从心口,蔓延到被拉住的手。
“老师,我断后。”尚言突然松开了手,有些沙哑地开口。
可似乎是周围异种和人群的声浪太过混杂,程艾馨什么都没听清,只感觉到松开的手。
她停下脚步,一把又拉回了尚言,喊道:“别放弃!一定要活着!”
【别放弃,一定要活着。】他们当初劝她就医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可是,当绝望又一次降临的时候,那种漫过全身的麻木感,让尚言再一次认识到: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活着只能感到让人窒息的痛苦。
“老师,救我!”惊恐地江漾薇望着从她们对面爬过来的一层层蚂蚁,疯狂喊道。
情况很糟糕,本以为安全的出口此刻已经被这些变异似的虫子占领了。人群又爆发了一次惊叫。
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并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一把点燃了衣服,并扔向了那密密麻麻的蚁群。
“有用!火有用!”人群里又传来了希望的声音。
程艾馨看着被火燎到后稍微避散开的地方,有些振奋。她扭头抓紧两个女孩:“跟紧我。”
不断的有人尝试,火光越来越大。虽然那些变异了似的蚂蚁并没有被火烧着,但被逼退了一部分。人们拥挤着朝大门跑去,觉得只要离开医院就安全了。
所有人都这么相信着。
包括顺着人群逃出来的三人。
“啊——”一只利爪刺破了一个人的胸膛,血在流,天在晃。
尚言眼睁睁看着程老师被呲着牙的巨兽咬掉一块,却只能跪在地上怔怔地发愣,无可奈何。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也是下意识……”江漾薇抖着身子,拽了拽尚言,“小言,我们先跑吧。”
“你……”尚言喃喃着,还没回过神。
“老师不是说了,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啊!小言,我们快跑!”江漾薇喊着哭着,一直在拽尚言。
尚言看着老师那已经模糊的面容,流着泪默念那句话:别放弃,一定要活着。
……
……
她猛然惊醒,这一次醒来时,那段记忆如同火燎,再也无法褪色,提醒着自己究竟忘掉了什么。
尚言感觉自己仿佛呼吸不过来,泪眼朦胧间望到了一对赤色的眸子,泪水滑落的同时又一次明白——已经过去了。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阿醉。”被抱入怀中后,她颤抖着狠狠咬在了对方的肩头上。